虞从义最终并没有找到诊所。因为这个地方实在是太偏僻了,别说诊所了,连人烟都难得拥有,况且如果他这个模样堂而皇之出现在诊所门前,保不准又会招来巡捕房警卫部的注意。
虞从义在一个僻静地方找到一辆黄包车,就这么坐着车返回了。月黑风高的夜晚,师傅骑着黄包车并未看清他身上惨状,也并未留意到呼呼掠过的风声中夹杂了虞从义吃痛低低的喘/息,虞从义斜靠在黄包车车厢内,不自觉衣角已然染红座椅。
黄包车行路颠簸,不知不觉一个时辰也就过去了。车子按照指示停靠在巷子后的联排别墅院门口时,后厢中的虞从义早已人事不省的昏迷过去了。蒋风明整个夜晚都焦虑徘徊在室内客厅中等待,此时过了午夜已然有些犯困,忽听得室外响动,不由得立刻专注了起来,打起十二分的精神走出去迎接对方,然而见到虞从义的那一刹那还是立刻几乎不受控制的大叫一声。
车夫见到车厢内情景,一瞬间脸都白了,吓得话都已然快要不会说,他支支吾吾含含糊糊道,“这……这,俺方才见着他还不……不是这样的啊……”
车厢内,座椅上,虞从义面色惨白,半躺半靠闭着眼睛,眉头皱着,非常痛苦的呼吸着,他一定是喘息的十分难过,因为虽然他昏迷着,却还是能听见喉头深处低低的呻/吟;他的头发被粘稠的血浆浸染的结了痂,成为一缕一缕的硬块,而他腹部往下的衣衫,血迹纠结凝固,整个车厢后座触目惊心深一道浅一道血痕,仿佛这里经历过什么不得了的厮杀。
蒋风明叫来保镖们,将虞从义从后车厢抬出来抱回了别墅,而他自己又给了那车夫一大笔闭口费,才心有余悸的回了来。别墅内的厅堂早已被下人们打扫干净,虞从义被摆放在沙发上,蒋风明在他身侧来回徘徊,忽然猛力一跺脚。
“去请医生过来!”他吩咐管家手下,同时看了一眼墙角钟摆,不免有些泄气——这个点了,哪里还有什么医生,这一去怕是要跑空,于是,吩咐过后他又自行召唤了下人小杨,这人从前在药厂干过一段时间,也算是与医有些关联,蒋风明病急乱投医了,预备着在医生到来之前与他先对虞从义进行一些急救。
沙发上,虞从义的呼吸渐渐缓了下来,蒋风明站在他上方凝视着他好一阵,忽然伸手摸了摸他的侧脸,心中五味杂陈的,他知道对方落如今这个样子,大部分是因为自己。对方如何从赵老五那里逃脱的,他不知道,然而看着面前他的样子,却不难想象是经过的怎样的斗争,那边赵老五如何了,他也不敢去想,因为一旦去想,心中便会立刻又惴惴不安起来。他怕事,却又不退缩,他只是一边担忧着这些可能会对他产生的各种危险阻碍,一边疯狂找办法去解决弥补。
“大哥,”蒋风明的手在虞从义脸颊上蹭了蹭,望着对方紧闭的眼睛,他很小声的说道,“你有没有过后悔帮我做事?”仰头看了看天花板,他呼出一口气,又是自言自语,“可是我没办法,我除了你,还有谁?大哥,你得帮我,这个世界上,我只信你啊。”
虞从义自然不会有任何回答,蒋风明继续道,“是爸爸从小救了你,所以你长大了又来救我。人生不过如此往复。反正你我是一辈子的家人了,你怎么会怪我,对不对?”说完这话,他仿佛心中好受多了,慢慢蹲下来,低头去解虞从义腰带衣衫。衣衫里外结了太多血痂,须得先从皮肉上剥离,才能进行下一步清创与消毒工作。
小杨协助着他,在将衣服彻底剥离虞从义身体时,那贴着腹部伤口的衣料果真与皮肉黏连在一起,伤口在腰带底下,经过腰带的禁锢压迫,那一条刀伤仿佛与衣料紧紧长合在一起。蒋风明慌里慌张的抬头望了眼虞从义,小声道,“大哥,你忍忍啊。”随后不管三七二十一,拽着布料一脚用力向下扯去。
在场两人只听耳中一片“嘶”的闷响,像是在剥离皮与肉一般。与此同时,一直昏迷不醒的虞从义忽然皱起眉头,落在沙发边沿的手指一紧,用力抓上沙发皮,他在这一刻猛然睁开眼睛,生生将一段呜/咽堵在喉咙里。蒋风明抬眼发现他竟然就此醒了过来,便是一惊,随即脸上现出喜悦,“大哥!你醒啦!”好在是冬季,伤口愈合的仿佛是会快速一些,纵然是将衣服猛力剥离了下来,伤口只是浅浅的渗出一层血水,虞从义低低的“嗯”了一声,声音嘶哑。
赵老五和黄包车等场景返回他脑海,意识归于原位后,那阵钝钝的跳痛逐渐愈来愈清晰的占据他的大脑。虞从义撑着胳膊想坐起来,蒋风明把他按住了,“大哥,我刚刚找了医生过来,你先忍耐一会。”虞从义睁着眼睛,点点头,而后喉咙深处的闷疼隐隐约约传出来。
“水,我想喝水。”他哑着嗓子说。
“噢,噢。”蒋风明这才反应过来,唤来下人端了热水过来,虞从义如今袒着胸膛,他又命人将室内暖气打开。如此忙活一阵子,虞从义喝到了水,感觉体内精神一点一点恢复过来。他没有再顾蒋风明推阻,硬撑着沙发靠背坐了起来。
抬眼望向蒋风明,他低声开了口,“那个姓赵的,是什么来头?”
蒋风明正想琢磨着问他这话,听闻便是答道,“本来英租界下孙四的跟班,结果两个帮派火并,他背叛孙四,把孙四杀了,接替了他位置。”蒋风明想了想,“他占着东边好几个堂口,我平日一直和他是有些利益往来,毕竟运输要过他那地……上回又往他堂口那塞了几个眼线,他发现了,跟我翻脸。”
小杨拿来了热毛巾与水盆,蹲下来,动作非常轻的用热水擦拭虞从义伤口边缘的血渍。
虞从义皱了皱眉,毛巾触感粗糙,湿淋淋的热水擦过伤口,如同上刑,但是他沉默着,没再发声。
“杨小妹是怎么回事?”他问。
“这赵老五老早就看上人杨舒才,结果杨舒才看不上他,和我在一起,他眼红了,故意来闹事。”蒋风明想了想说,“本意或许没想真的对我怎么样,但是……”看了眼虞从义,他说,“大哥,赵老五现在在哪?”
“死了。”虞从义道,“快到南边那个陆三港口。”
蒋风明脸上立刻显现出复杂神色,“死了?大哥,你把他杀了?”
虞从义不知道他这是惊还是怕,又或者两者都有。勉强翻起眼皮望了对方一眼,他说道,“放心,我杀他的时候,旁边没别人,他的小弟跟他走的不是一道,咳咳……他要去陆三码头,那路绕了个大圈,很偏,一时间发现不了,而且今夜过后,我便会去宪兵部下通缉令,他们将不被准许在英租界出现,决不会牵连到你……放心。”
蒋风明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大哥你误会了,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你为什么把他杀了,他……”
虞从义不想与他明说,于是垂下眼睛,将脸偏到一边。蒋风明因为心中想法忽被点出而感到很有些无所适从,同时也有暗暗的羞恼。叹了口气,他垂下双手,默然无语的坐在一边,对于他来讲,赵家帮的势力远远不及他,死了就死了,灭了就灭了,大哥怎样杀赵老五,如何杀赵老五,其实他都不甚在意,也不真的很怕。然而大哥方才的话又着实令人伤心,与,莫名的陌生。他不知道这是因为虞从义长时间处在疲惫与紧张的任务环境中的必然反应,因此心中此刻竟咂摸出来些许委屈的意味。
虞从义闭起眼睛,想要休息一会,然而却无法进入睡眠。方才的话他知道自己说的并不好,可是却言简意赅,正是他想表达的意思。他心中也泛起了不是滋味,与身体各处隐隐约约传来的各种疼痛混杂搅合在一起,让他忽然有些难过。他的脑海里不知怎的浮现出义父的音容笑貌,大剌剌的很有些不修边幅,然而磊落爽快,让他觉得很亲近。他扭头看了一眼蒋风明,答应了义父要照顾好对方的,他就得做到,赵老五嚣张行事,闯进蒋宅闹事,怎么留的得,杀了他,虞从义不后悔。虞从义伸出一只手,握了握蒋风明的手,同时微微扯了嘴角,挤出一个浅淡笑容,“风明,对不起,我方才的话讲的急了,你别往心里去。”
蒋风明本是靠在沙发椅背,此刻坐直了身体,也看向他,眼睛里流露出一点孩童样式的惊喜,开口语气真的带了委屈,“那就好,大哥,你说我怎么会担心这个呢。赵老五死就死了,省得麻烦。我刚才想了想,赵老五既然死了,他的手下也都不能留,虽然暂时没有了威胁,之后还是找时间除掉他们为好,就让李四他们去办,怎么样?”
虞从义点点头,表示赞同,这个时候,外间的医生也被请进了厅堂。蒋风明收住话头,为他拢了拢衣领,然后站起来,前去迎接医生。而虞从义调整姿势躺好了,却看着对方背影,深深吸了口气。
医生查看了虞从义的伤口后,简单为他做了一些消毒措施,连夜将他带到医院,将那骇人刀伤结结实实缝合起来,并嘱咐让虞从义在医院里住两天,观察伤口情况。虞从义不仅能忍痛,伤口愈合能力也相当好,三五天过后,他这腹部刀伤便全部长合起来,并且硬硬的结了痂,他于是出了院回归正常生活,不出半个月,这伤也就好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