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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第 2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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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历十月廿九,天津城北下了一场大雪。这是今年天津下的第一场雪,比以往都早上许多。

鹅毛般的雪花纷纷扬扬,飘过院落门前那棵光秃枝杈的梧桐树,落满一人头顶发心。虞从义立于树下,此时拢了拢呢子棉衣的领子,往手心里呵了口气。一辆车缓缓开来停在院前,车内人向外探出半个脑袋,“总长,出发吧!”

虞从义钻进车内,关闭车门。汽车发动出去,平平稳稳向郊区钱公馆行驶而去。

原来,今日乃是军部钱司令夫人的生辰。钱司令专情,格外宠爱自己这位糟糠之妻,因此特意摆了一道宴席,又专门发了请帖出去,请了天津卫好些有头有脸的人物希望他们能够赏脸前来,一道为其夫人祝贺庆生。

虞从义本是要和蒋风明一道前去,哪知蒋风明近些天忽然染上风寒,头痛脑热,一时半会并不能下得了床,他于是只身前往。

此番宴席,虞从义猜到钱司令必也会邀请商界名流前往——临走时,他从抽屉里翻出来唐泽菲遣人给他的毒药,暗暗藏在了衣袖中。

汽车一路平稳行驶,虞从义在车上浅浅的打了个盹,半个时辰没到,便抵达了钱公馆。这钱老司令据说是前半生过得十分拮据清贫,五十岁过后才有所好转逐渐富裕起来,这公馆似乎是也随了它主人的经历品格,是一栋半朴半旧的俄式建筑。虞从义下了车后,遥遥望着漫天大雪里被几棵巨大枯树围绕着的古堡似的建筑,忽然之中产生了一种不知身处何地的困惑。

他揉了揉眼睛,确定自己完全清醒之后,迈步向那院中走去。

展月微在厅堂人群里梭巡,暗自寻找着交际对象。于他而言,赴约此类的宴会便只有这一个目的了。忽然他认为自己看到了一个身影,不算太熟悉,然而足够鲜明。今日虞从义并没有穿军服,只着了寻常的衬衣与长裤,可是他那走路姿态与身形,却是早被展月微牢牢的记在脑海中。

眼前忽然亮了一瞬,他的嘴角浮起一抹笑容,脚步不自觉的转了向,跟踪过去了。

宴会没开始之前,虞从义一直在寻找展除的身影。他觉得很奇怪,因为他方才似乎是看见了对方,然而仅仅是短暂的一瞬间,对方便如同一条游鱼,顷刻消失在了人潮里。他拨开人群一个个看过去的时候,却是都陌生的面孔。偶尔也有两三个面熟的,却叫不上名字来的,虞从义跟他们点头打着照面,全部都马虎搪塞了过去,直到走出人群尽头了,他在角落处找到沙发椅,坐了下来。

举起一杯酒细细品尝着,他的目光躲在酒杯沿边,悄悄的打量人群。现下正是宴会开始之前的歌舞环节,男女伴们各自相拥着于厅堂中轻缓舞步。留声机里音乐响起来了,是一支俄国曲子,曲调轻松愉快,很有些俏皮的意味。虞从义的神经随着歌曲放松下来,手指随着拍子在杯壁上轻轻的敲击。他知道展除不会走远,钱公馆开设所用作宴会的面积不算太大,他应当马上就能出现。

虞从义并不打算先发制人,他知道自己最是要学会等。低头又抿了一口酒,正是细细咂摸却摸不出个滋味的时候,一个甜美女音从上空悠缓传来。

“先生,我能请你跳一支舞吗?”声音落下去的时候,虞从义抬起头来,见到是一位面生的小姐。

这小姐挽着发髻,穿了一袭白色抹胸裙,面容随声音一样,是有如奶糖化开一般的甜腻。虞从义放下酒杯,怔了怔,站起身来。面前这刺目的白却忽然晃眼一瞬,虞从义张了张嘴,忽然认真又冷淡的做出了答复,“抱歉,小姐,我不会跳舞。烦请您另寻他人吧。”

“不会跳舞我可以教你嘛。”这小姐不想放弃,试探的说道。而虞从义看着对方,表情冷漠,“实在是不好意思。”这小姐很失望的“哎”了一声,不得不走开了。离开时她颇为不甘心的回头望了一眼虞从义,撅了噘嘴,没再说出什么出来。

虞从义却立刻转过脸,不再看她这一抹白,依旧坐回原位,他低下了头,手肘撑着膝盖,神情看上去有些失落。

“从义兄,你好啊,”就在他起身打算去往人群中走一走的时候,一个声音叫住他。虞从义抬眼瞧去,就见一人双手插兜立在沙发边,正笑眯眯的看着他,眼尾上扬,眉梢微挑,薄唇勾起,端的是一派俏皮风流,不是上回打过照面的展月微又是谁?

虞从义面对这位富家公子兼刺杀目标的儿子,一时间感到十分无言,就私人恩怨来看,他与展月微是绝对没有过节的,因此看到对方微笑面对自己招呼,他自觉不好拂了对方面子,于是抿了抿嘴,点头致意,“你好,展公子。”

展月微绕到他身边,与他肩并肩站在一起,“从义兄怎么不去跳舞,在这里坐着?”

虞从义看了眼他,正是思考着回话,忽然眼前人影闪动,他的目光猛然追随过去,扭过头,他看到了展除端着酒杯的一个背影。

“爸爸!”这时,身边的展月微大声招呼了一句。这一刻,身边虞从义身体猛地一凛,瞬间拿起桌上酒杯。低头抿了一口,偏过身,他忽然掩嘴咳起嗽来。

“抱歉,失陪。”虞从义咳得急了些,也猛了些,他似乎是被酒水呛到了,一时间咳了个没完没了,低头弯腰的走了开去,他端着酒杯与迎面而来的展除刚好打了个照面。展除是认得他的,此时看着他颔首皱眉,便是不解,“哎呦,虞长官这是怎么了。”

虞从义对他报以一个失陪的抱歉表情,伸出酒杯,与展老板手上那杯碰了碰,“刚才有点呛着了,不好意思见笑了,您尽兴。”

展除不以为意的挑了挑眉,虞从义身后,他儿子双眼放光的看向虞从义背影,而一脸嗔怒的望向父亲,“你来做什么,我和从义兄聊得好好地,人被你撵跑了。”

这展除是最知道自己儿子是什么德行,此刻不便多说,只瞪了对方一眼,低头抿了口酒。他手中这只高脚杯杯沿在方才碰杯的时候溅上点酒液,本也是不足称奇的事情,展除却在抿了一口后有些疑惑的低头望了望杯中,明明是葡萄酒,怎么却有辛辣的味道?

虞从义离开人群,举着酒杯迅速走入卫生间,环顾四周确定无人以后,他关上门,将这一杯酒尽数冲进马桶。方才他为了抓住这仅有的机会,正是在看到展除背影的一瞬便将袖中毒酒倾入面前杯中,而后借碰杯的机会,将毒酒溅上对方杯壁。唐泽菲曾经对他说过,调制此种毒酒的秘方在民间早已失传,虞从义方才倒掉的这杯,乃是世上绝无仅有的最后一点,仅仅一毫克便足以杀人。虞从义将酒杯放在洗手池台边,而后低下头去,开始反复的搓手。一遍搓不干净,他便搓上第二遍,第三遍,第四遍,这双杀人无数累累鲜血的手,此刻被净水反复的洗刷——冲刷手心每一道掌纹,可是金属龙头不是圣坛泉眼,他早已不能彻底清污——虞从义数到整整十下,最后,哪怕是指甲缝沿也再也找不到一点酒液的影子了。

然后虞从义抬起头来,看到了镜中的自己,发丝被水打湿了,湿淋淋垂在前额,睫毛上也沾上几点,让他的视线受到阻碍。然而他很快别过脸去,他不喜欢在镜子里凝视自己。背过身去靠着洗手池站了,他竖起耳朵想要听清外间的动静,然而音乐声太大了,却是怎么也听不清楚。展除如何了,外间也毫无反馈。

虞从义低下头,伸出右手去摸烟,却发现手在微微颤抖,他的左手按上右手手腕,很用力的捏了一下。右手平息下来,能够顺利摸到烟打上火,虞从义叼着烟,深深吸了一口。正在这时,卫生间门响了几声,有人站在外面,敲了敲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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