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泽菲感到自己心跳不受控制的加快了,他很惊讶,面上却冷静,“为什么?”
“小菲,”梅里克早已习惯了儿子这样的态度,“因为老爷在外面有人。”
“是谁?”
“不是谁,是很多人。”梅里克盯住了唐泽菲的眼睛,“各种各样的女人,那些贱人婊子想要从我这里抢走你爸爸。”
唐泽菲一时不知道这和父亲的死的确切关联,“所以你杀了他?”他说。
“不。”梅里克好像又恢复了正常,“是陆晋一直在帮我,帮我除掉那些人。第一个女人是百货公司的会计,陆晋只跟了她一个星期,第二个女人……”
“妈妈,”唐泽菲揉了揉眉心,打断了她,他不想知道也没有兴趣母亲手上究竟有多少条人命,“然后呢?”
“你认识杨项吗?”
“知道。”
“杨项的太太,是老爷最后一个情人。我查过她,她叫蒋洁洁。”梅里克幽幽的说,“就在两个月前,这女人死在了林公馆,和立树死在同一天同一地点。我在老爷包里找到她的东西,这个贱人死有余辜。”
唐泽菲慢慢的回忆起来了,有点吃惊,“林正祥的宴会那次?”
“我害怕,是这个女人的冤魂找上了我们唐家,锁去了立树的命。”梅里克说,手纠结住睡裙领口绞缠着,“让陆晋杀这女人的时候,立树还好好的,还没出事。我都没有能见他最后一面。这女人的鬼魂没有找到我,就去找立树了。”
唐泽菲是知道弟弟被谁所杀的,因此并不听信母亲,“妈妈,你真的相信这些吗?这些民间怪力乱神的传言都是无稽之谈,别说我从小在这里长大都不信,你根本不是这里的人,为什么还要说这些呢?”
“我没有信!我只是有点怕,”梅里克忽然提高了声音,“那为什么到现在,都没能找到杀害立树的凶手?”
唐泽菲只知道母亲向来对此不管不顾,没想到如今一问却是让他有些伤神,“这些我自会找人去办,妈妈,然后呢,在北郊教堂那次,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梅里克定定的看了唐泽菲几秒,似乎在透过他的眼睛回忆什么,然后,毫无预兆的,她站了起来,扯住头发,再度狂叫,声音是喊出来的,“我听到枪声,很多声,我被吓住了,我要自保,我看到老爷在教堂中央,他的样子忽然变了,变成鬼,扭头斜的盯着我,我知道他要质问我为什么杀了他那么多情人,还让立树死了……立树的死不是我的原因,从来不是,鬼向我走过来了,我太害怕了,他好像想杀了我,我拿着枪,我,我,我杀了他。”
唐泽菲闭了闭眼睛,梅里克说完后,尖锐的喊叫声也停止了,他现在头脑里一片嗡鸣。母亲彻底是疯了,他早就知道,真相从一个疯子口中说出来是多么不容易。他没有再去想象这件事的经历,只是心累的叹了口气。一阵无名火忽然从心底涌现,他不知道自己这股情绪从何而来。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愿意被迫听到这样子的真相,然而,梅里克此刻几乎全然忘记了他甚至还是个在输血的病患,转过身来,扑向唐泽菲,“小菲,小菲,你觉得这是我的错吗,啊?这是我的错吗?”
“既然说完了就冷静一下。”唐泽菲感到一阵恶寒,厉声道,“你是我母亲,我不会怪你,但是同时也无法原谅,这不冲突。”
“啊??”梅里克抬起头,定定的看着儿子,她知道唐泽菲很少生气,冷漠的置身事外才是他惯有的常态。
“我说了不怪你。”唐泽菲看着她,语气并没有和缓下去,“妈妈,你是我唯一的亲人,你说我能怎么样呢,是吗?”
“啊,啊,是是……”梅里克看着他的脸,慢慢伸出手,抚摸上了对方与自己有七八分相近的面庞,那是纯正的日耳曼人的面容轮廓,只是头发与眼瞳遗传了祖上某支的偏深颜色,和她自己的湖蓝色眼瞳不甚相像。
唐泽菲的眼睛比她的还要深邃,褐色瞳孔像一泓幽暗的沼泽。梅里克看了看,觉得有点发晕,于是转了脸去,低声喃喃道,“你是我儿子,我也只有你一个人了,可是最近,我突然非常害怕。”
“你不需要害怕。”唐泽菲的视线转向了一边,是在思考。
输完血后,唐泽菲一个电话把陆晋叫了过来。坐在书房里,他父亲曾经常常坐着的那个位置,他双手交叉沉声发出了指令,“上回在教堂你抓错的那个人,去把他给做掉。还有一个人也不能留,法租界的杨项。”
陆晋不去问为什么,只是恭顺的垂手站着,类似一具完美的杀人机器。唐泽菲抬起眼睛,幽深的瞳孔对上了他,“我知道你一直以来都在为我母亲做事,可是也没亏待我,”他紧盯对方面孔,“尽管如此我还是得提醒你,这次的两个人,也是为了她。你懂了吗。”
陆晋还是少有表情,点点头,嘴里吐出一个“是”。唐泽菲挥挥手,有点疲倦的按了按额头。陆晋离开书房,把门带上了。唐泽菲看着他背影,心想自己其实并不是不信任他。这么多年来,陆晋对他是勤勤恳恳,对他的吩咐从来没有怠慢或者失手过,然而即便这样,在他听说对方一直在为母亲杀人的时候还是心存不安。这个人,未免做的有些过于多了。今天这番话也是为了提点对方,因为他了解母亲,也了解对方,他们必须是一心的。
陆晋算是他的左膀右臂,母亲想不到的事情,他便去做。李铭是当时在场有可能目睹母亲杀死父亲的人,这人不能留;杨项失了妻子,必然会追查凶手,威胁到母亲。母亲都这样子了,他还有什么理由不去护着她呢。
唐泽菲在原地想了挺久,既然李铭留不得,那虞从义……那教堂里他当时可是也在场。既然要一了百了为母亲图个心安,他就没有理由放过对方。唐泽菲起身,走到书架前,透过茶色的玻璃看到了自己的脸庞。偏过侧脸他摸上下颌那一片乌青,没什么痛感,只是有点酸,他下手真是重。唐泽菲低低嗤笑一声,握了握手指,很想再贴近捏住他的手腕。撇去那些情感不提,从杀了唐立树开始,到为他做掉展除,这个人疑点太多,唐泽菲简直不知道要拿他怎么办。
这一天,虞从义瞒着蒋风明跑去了杨项的宅邸。他这些天考虑了蒋风明先前对他说的那些话,越来越觉得蹊跷,非得自己去问个明白不可。杨项或许并不认得他,虞从义也没有想要光明正大去敲杨家的门。
自从对外界宣称续弦以后,杨项和他儿子便分居在两处,平日里少有来往。那北明公馆是杨瑞年的居所,虞从义去过两回,而杨项本人的老宅属于深藏不露的一款,位于法租界最边缘,据说是前清时期留下来的贵族宅邸,一座古朴的三进四合院,隐匿在闹市区之后。
虞从义从偏门进去,那门房见他面生,懒洋洋的拦了一下,虞从义顿了脚步,问他杨老板是否在里头。那门房听他口气,认为他是老爷生意场上的人,没阻拦,随便向里指了指说老爷不在,先生可以去里面等。杨老板也好杨老爷也罢,虞从义并不关心,从外院影壁走进去的时候,一路上便再没人跟上来问个清楚了。
虞从义抬头望了望这周遭高墙,只觉得徒有一番巍然耸立的样子,却能见其颓态。那偶尔经过一两个洒扫的下人都恹然的样子,不知是天寒地冻衣服没穿够还是怎的。虞从义一直走进了中院,从雕花门跨进去,正房条案边立着一个昏昏欲睡的青年。
“打扰一下,”虞从义敲了敲木头门框,“杨项杨老板去哪里了?”那青年睁开眼睛,瞥了虞从义一眼,摇摇头。过了一会儿,他见虞从义仍在门前站着,并没有要离开的意思,不禁不耐烦的皱了眉,问道,“你是谁啊?”
“我问你点事。”虞从义没有回答他,想了想后开口,“蒋洁洁的死,和杨项是不是有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