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青年一听这话,瞌睡便立刻醒了,吹胡子瞪眼的提高声调,他大着嗓子嚷嚷,“你瞎说什么呢?!”
虞从义听他语气感到不对,正是讶然了,而这青年又接着对他连珠炮般嚷嚷,“你他妈谁啊,你什么意思,川子,小五,来人啊,把这人给我弄出去!”
“字面意思。”虞从义没有想到对方反应竟然如此激烈,顿时想要上前捂他的口,这青年快他一步跑到门前,扒着门框喊道,“人呢?人都去哪里了,来人啊!!!”
虞从义皱起眉头,两步跨到青年身边,一把拽住他胳膊将他扳向自己,面色不善的盯住了他,“你叫嚷什么?”
青年见他神情严肃可怕,有些怯了,但是在杨宅除了老爷就没有他怕的人,他大着胆子继续嚷嚷,“你要干什么?我是老爷干儿子,你能把我怎么样?!”
虞从义发现这小子是完全的不讲道理,简直无法与其正常交谈,所幸自己来时也并没有抱着这个想法,他一把捂上了这青年的嘴,强行拖着对方向外走。
既然他是杨项最亲近的干儿子,杨项不在,那他便只好问对方问个清楚。
这青年全然不是虞从义的对手,拼了命的挣扎,在虞从义的挟持下像刚上岸的活鱼胡乱蹦跶,张嘴想要咬住捂住自己的那只手,却只在对方手心留下一滩湿乎乎的唾液。他没有想到虞从义会有这么大的气力,此时不禁慌乱了,还有点害怕。用手不住的拍打虞从义,他呜呜呜的一个劲发出呼号,听来凄惨又可笑,却是无人应答。
虞从义将人拖拽着在院子里行走,院子里没人,不知都去了哪里。虞从义想着这四合院的规模必定是有一扇后门,便兜兜转转的在院子里碰运气,几次都险些走到东西厢房里头去。他没有开口去询问对方,宁愿这样一直沉默的挟持着这个青年。
他运气还算不错,东厢房的后头开了一扇小门。虞从义二话不说踢开这门拉着青年向外走,青年一见要离开杨宅了,更是愤怒害怕的无所适从,使出吃奶的气力狠狠冲撞一气,他终于成功的咬伤了虞从义的手腕,获得了短暂的自由。
虞从义拉住他往跟前一扔,放开他,和他面对面对峙着。杨宅后院靠山,不远处有淙淙水声,是山脚下一条小河。那青年得到自由后浑身轻松,瞬间来了胆气,也不那么畏惧了,而是站在原地,也没想着跑,开始指着虞从义鼻子破口大骂。
这青年牙尖嘴利,语速飞快,嘴里吐出来的没有一句像样的好话,简直让人头晕目眩。虞从义自知口才方面自己不是他的对手,索性继续沉默。而这青年仿佛是将毕生所学骂人之话全都倾吐一遍以后,才有了放缓语速的趋势。
这个时候虞从义开了口,是真的想要好好问他,“你知道蒋洁洁吗?”
“臭婊子一样的女人,你老问她干什么?!”这青年见虞从义劈头就问,更是来气,“他妈的这个贱/,吃了小的不顾老的,把我干爹气成什么样了,成天在家不是勾引这个就是那个,浪的很,我看她就是个天生卖春的料!哼,这个人你有什么好问的?”
虞从义听了这些话攥紧拳头,胸口的火气一阵阵翻涌,上前拽住对方领子往跟前一带,他低了声音,“你懂什么?说话放干净点!”
“你是她谁啊?这么想着她,噢,你还问她是怎么死的?”这青年向后瞥了一眼,这个时候,杨宅后院依稀传来了轻轻的呼唤,“小莲哥哥,是你在那边吗?”
这青年再不畏惧,瞪住虞从义道,“我也甭管你是何方神圣了,我就告诉你,干爹他什么都没做!”
“什么都没做为何一直躲着他儿子?”虞从义也瞪视他,“什么都没做你会是这个反应?”
“你他妈的血口喷人?!”青年又怒了,不知哪来的力量,一掌扇向了虞从义脸颊,胡乱狂叫起来,“我告诉你,蒋洁洁就是唐家杀的,和我干爹,没,有,半,点,关系!没有半个铜钱的关系能听懂吗蠢货!再说你有什么资格质问我?不敢报上名,我看你长得也是个骚货的样子,你就是姓蒋那婆娘在外偷吃的情夫吧,哼哼,真是有情有义啊,怎么,人都死一阵子了还想着为她找凶手呢?这死娘们就会干这一出,反正我也见怪不怪了,你这么想着她,干啥不陪她一起死啊?早死早超生,下辈子你俩凑在一起还是一对鸳鸯哈哈哈哈!”
虞从义的神情彻底阴沉下来,他惯会过滤旁人口中那些不堪,然而今天却是怎么也忍不了,这青年没有意识到自己大难临了头,兀自仍然滔滔不绝,“我跟你说,你要找仇家,我给你指一条明路,诺,英租界,唐老板,去把,乖乖去吧,别找我,别找杨老爷!”
虞从义本是想要一五一十问个明白,或许还想找寻给自己宽恕唐泽菲的理由,此刻是全然没希望了。这青年说完了看看天色,或许是觉得不早了,便转身往回走。虞从义怎会放过他,一把将这青年拖近身前,猛然的一使劲将对方拉的近乎肩膀脱臼。盛怒的时候他反而更是没了表情,只是一种极度的漠然。沉着脸他看着对方眼睛,狠狠道,“你家主子我自会去杀他。”
这青年被肩膀上的剧痛刺激的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啊”的惨叫一声睁大了眼睛,“你他妈竟敢……”虞从义一把将他捺在地上,踩上他的胸膛。冷然的垂下眼睫,他命令道,“闭嘴。”而后站起身来,他拎起对方的领子开始在地上拖行。这青年此刻真真正正的类似了一条活鱼,然而情况明显是更糟糕了。肩膀的剧痛和突如其来的恐惧让他喊着喊着带了哭腔,并且有了求饶的趋势。他的身体在草丛中拖行成一道长长的痕迹,虞从义沉重的带着他慢慢走。人在濒死的时候仿佛都有了预知的能力,来到河边的时候这青年已经嚎啕大哭,下身失了禁。虞从义没看他一眼,拽起他的身体往河里抛去。
那青年落到水里挣扎着要往岸上爬,顾不得骂什么了,他嘴里说什么也听不清,像是求饶像是哭嚎。虞从义居高临下俯视着他,忽然拔出手枪,对着他连发了好几枪。水面渐渐染了红,血色浮现红色涟漪一层一层荡漾开去,青年倒在水泊里,抽搐了一阵彻底没了动静。虞从义淌进河里,将他的尸体推进湍急河流中,看着那尸体顺着水浪不知道被卷到哪里去了。
做完这一切,虞从义转身上了岸,快步走进了树丛里。望了一阵子不远处的杨宅,他确认并无人在意方才那几声枪响后,才从林中走了出来,匆匆离去。
虞从义觉得非常郁闷,离开杨家老宅以后,他驾驶着汽车兜兜转转,又来到了城北的北明公馆。可是这回他依旧没有见到杨项,却意外撞见了正哭哭啼啼闹自杀的杨舒才。
一刻钟前,虞从义询问公馆的下人无果从里头出了来,站在外面那一片桦树林下,他默然无语的吸完了一根烟。冬天林间实在寒冷,他掐灭烟头后,抬眼看了看面前这高大的西式建筑,正是毫无头绪的时候,忽然耳边传来了女人细细的哭泣声音。那声音细极了,如同猫叫,虞从义起初并不在意,后来那哭声竟越来越大,变成了一种嚎啕。虞从义不由得抬起头来。
声音从公馆楼上传来,虞从义不知道是谁在哭,也并没有兴趣揭对方伤疤,他站进了楼与楼交界的阴影里,默不作声的向上看着。
忽然,他的心里咯噔一下。他看见一个姑娘,蹲在三楼天台的最边缘,双手摸着栏杆边缘的地面,咬着牙一边哭,一边一点一点向外挪。这是要,跳楼?虞从义再仔细看过去的时候,认出来那是杨舒才。
杨舒才穿着睡裙,长头发胡乱散着,被风撕扯拖拽着向下。她的一只脚已经迈出天台边缘,忽然的空荡荡让她吓得哆嗦了一下,然而很快她闭了闭眼睛,声音哽咽在喉咙里,她慢慢站了起来,正是打算纵身跃下。
“喂!”虞从义向她大喊道。杨舒才一个激灵,尖叫了一声,收回那条迈出去的腿。她惶惶然的勾起头发向楼下望去,就看到蒋风明的大哥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那里,神情十分严肃又担忧的看着自己,向自己摆了摆手,那个男人又大声道,“你不要动,我现在上来。”
一楼大门都是打开的,下人不知去了哪里。虞从义进到大厅顺着楼梯快速向上爬,他无心多管闲事,只是想到对方是蒋风明的未婚妻,无论如何他也不能眼睁睁看着杨舒才就这么跳下楼去了结自己。而杨舒才此刻蹲在天台,她心想自己早晨将仆人全部遣走,本就是有意为之,她根本不知道为什么虞从义会忽然出现。此时愣在原地,她抱住膝盖,觉得有些恍惚,隐隐觉出来丢脸。可是她还在流泪,一滴一滴落在地面,她抱紧了自己。睡衣只是单薄的一件棉衫,她忽然觉得很冷。
虞从义爬到三楼天台,看见了杨舒才。杨舒才背对了他,坐在天台边上,不住地抹泪。天台的风呼呼的刮,虞从义见到她的穿着皱了眉,想了想,他解下自己外套,走过去搭在对方肩上。
拉起杨舒才胳膊,虞从义道,“走,我们下去。”杨舒才红着眼睛看他,“是蒋风明让你来的吗?”
“不是。”虞从义看着她,想了想,“我只是,路过。”杨舒才不愿让人旁观到自己这幅样子,拢了拢他给的衣服,忽然觉得自己这模样非常可笑。低下了头,她小声说,“我就知道不是他……”
虞从义最终将杨舒才带了回去,杨舒才回到房间里才觉得冻得要死,缩在沙发上直打哆嗦。“你为什么要这样。”虞从义给她端了一杯热水,放在她面前,问她。
杨舒才不看他,低头接过杯子,她抿着热水。泪痕干了,她忽然又觉出了委屈,“蒋风明,他一直在骗我。”
蒋风明并没有和虞从义说过,他根本就没有打算娶杨舒才。他的心思还没有放到要成家的阶段,一切的相好只是玩玩而已。杨舒才握着杯子,低头看这杯热水,又委屈的想哭,她知道对方是蒋风明大哥,既然如此,那她说的话一定有用。虞从义在看着她,她必须得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