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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第 2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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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铭这么难动,”唐泽菲伸出手拍拍陆晋肩头,语气嘲讽,“你这么费劲,又不是不知道他是谁的人。”

“虞从义?”陆晋眯了眼睛,他知道唐泽菲先前大费周章让下面人跟住对方,却并未行动,不知是否有别的考量。

“那个虞从义也并非什么人物,少爷您下令,我都会尽力去办。”陆晋思考过少爷想要杀死李铭背后的意图,深觉认同。他们要保护的,分明就是一人。

“不要动他。”唐泽菲目光扫向陆晋,那分明是一个警告的眼神,“李铭这条线你能做就做,不能做我另外想办法。”

陆晋不明白主子有什么顾虑,瞬间起了不甘心,“不,我可以的。他们找不到我头上来…”

“别忘了还有一个杨项。”唐泽菲不接他的话,不容置喙道,“解决杨项也一样,谁先谁后都没有关系。”

陆晋听出了他语气中的冷傲,不甘心以及担忧瞬间蔓延上来,“少爷,这个我自然知道,只是我不明白。”

“嗯?”

“这个虞从义究竟是什么人?”陆晋确实不明白,他记得上次优待室莫名其妙的放行,以及之后的跟踪,还有此次的李铭,都与这个人有着或深或浅的关联,少爷对这人态度模棱两可,明明是极度防备的样子却说这个人动不得。

唐泽菲不想回答他的问题,也确实没有回答。自顾自起身,他的目光扫过陆晋面孔而后收回,只是轻轻一瞥,陆晋却感觉脸部像是被道淬火割线划过一般。

那人的瞳孔是两滴将落未落的琥珀,水晶吊灯的金线溅进他眼睛里,反射出一种令人心惊的锐度。

陆晋低下头,知道这不是自己该问的,却依旧有些不甘心,不甘心。

唐泽菲向门廊走去。“少爷,您要出门,大衣烫好了我给您披上吧。”管家连忙跟上去,唐泽菲又绕回衣帽架上,取下来一只宽檐帽,披上大衣,他径直走了出去。

英租界紫凤路二十九号西菜馆门口,展月微靠在玻璃门前抽一只大前门香烟。刚吸上两口,唐泽菲就到了。

展月微自从死了老爹,不得不被迫参与管起家业,可是他一向游手好闲惯了,是一个偏于败家之子的人物,心思根本不在这些上面,一时并不能将那些个产业管理的有条不紊更别说如以往的风生水起。好在展家平日里还有些个老爷叔辈的人物控制着大局面,底下的经理管事也都是跟了展家多年的老人没有二心,因为见惯了他们少东家随意怠惰的习性,并没有将过多期望与重担肩负与他,以至于展月微除了过目手下人呈上展家底下那些个产业经营情况的总览,也几乎没别的重事累事要做了。

他的生活几乎同以往没有任何变化,于是在这天晚上,他想起来了唐泽菲。想着事到如今自己与对方的家世倒有了些惺惺相惜的意思,便没什么犹豫的打电话约上了对方。

面对面坐在玻璃窗前铺着红丝绒布的圆桌边,展月微发觉唐泽菲的神情有了变化。

他是多么眼尖,尖到可以观察揣摩对方任何一个表情的转变。唐泽菲的变化也被他看在眼里。这个人以往坐下来品尝酒精摇动酒杯的神情都是那样的漫不经心倨傲冷漠,仿佛没有什么事情能真正进他眼底,此时却像是被蒙上一层薄霜,蒙蒙的淡色的是忧郁的雾气。

展月微开了口,“为什么不像我一样,让老爷叔们去管,他们多精明,你我混这么久了怎能比得上。”

唐泽菲听出了他语中的嘲讽,淡淡道,“放在我眼皮底下安心,你以为谁都和你一样。”

展月微知道唐泽菲自从老子死了后就一改靡靡作风,可谓是没有全身心也大半投入进了家族产业里,操劳自然是累的要命,可是也同样是历练,他少时心浮气躁也没能够好好读书却也知道任何事情不是一蹴而就,一步一脚印不是白说的,只有这才是要做、能做实业家的风范。只有自己还浑浑噩噩却又打心底里不情不愿,不禁有嫉妒也有不安,大约是知道自己此生如此了,却也不愿行动。

“我爹跟我说了,我天生是富贵命。”展月微不咸不淡的说道,“我爹没了还有老爷子帮衬,一点也不需要我忙什么。噢,我忘了,唐泽菲,你毕竟不是中国人,虽说土生土长在这里,可恐怕是没有家族血亲的意识,你是不懂这些对于我们是多重要的,展家家业一百来年,那是传承来的,你唐家不过发达了二十年,可惜没有根底啊。”

唐泽菲看了他一眼,摇摇头,“你说没有底,人生一百年,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你怎么能够知道后事如何呢。”

“所以这就是你们的思维,懂吧,”展月微笑了笑,叹了一声,唤来侍应生,在菜单上随意点了几下。

唐泽菲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看向窗外。

展月微不知道自己老爹正是被面前之人所害,而唐泽菲看他这个模样,并不是能成大器的。窗外霓虹灯光车水马龙,这么晚了,天津卫的英租界紫凤路竟然还是一副喧嚣的景色。有轨电车隆隆碾过这些杂声,倒映在酒杯中的是嘈杂卷过大街的萧条。

展月微切着牛排,刀声嚯嚯,漫不经心的扯出一些笑容,“我以为你老爹没了会回家去呢。”

唐泽菲仿佛是没有听到,仍旧看着窗外,却是幽幽说道,“我只有这里一个家。”

“你家恐怕也只有你这么想了。”展月微嘴角微笑的弧度大了些,堪称锋利,“你有没有听过中国这句古话,‘楚虽大,非吾族也,其肯字我乎’,你知道它的上一句,是什么吗?”

唐泽菲转过脸来,想了想,没做什么表示,将盘子向前一推,“展公子想说什么,不妨直说。”

“非吾族类,其心必异。古代春秋时期那些王侯诸侯便明白,血脉亲缘于他们而言是多么重要的东西,这对于中国自古而言便成为一种政治认同,”展月微抿了一口酒,不怀好意的看向唐泽菲,“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吧?”

“中国早已习惯对外贸易,这是不可避免的…”

“看来唐公子还是未能彻底领悟这句古文的真正含义。”展月微的眼睛深深的攥住他的,“可是中国贸易市场就那么大,国人尚且觉得瓜分不够,怎会轮到你们洋人呢。你别看最近天津口岸风头那么盛,别忘了那是进远远多于出!你想想看吧,法租界的杜老,李先生的布厂纱厂皆濒临破产,他们第一个想除掉的会是谁?”

“你是想提醒我我们两家现在很危险?”唐泽菲放下刀叉,擦了擦嘴,毫不避讳的回盯过去。

“不,不是危险。”展月微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你知不知道我们现在在天津卫已经成对头了。谁都知道海河沿岸的唐老板,和英租界的展老板。”

“我们之间也到了这一步了?”唐泽菲忽然笑了笑,些许轻松的语气,而举起酒杯轻轻磕在展月微的杯沿,透过薄薄的玻璃看向展月微的眼睛时,其中情绪却晦暗不明。

“当然要了,”就在唐泽菲收回酒杯的那一刻,展月微忽然拉开椅子俯身趴了上来,手指迅速夹起对面人的高脚杯跺到一边,几乎是贴着桌子靠近了唐泽菲,他凑到对方面孔底下,气息如游蛇蹿了上前,“乖乖,答应我,回家去吧,不然我们恐怕就真的要成为敌人了。你知道我不想看到那一幕,如果这件事发生,我会心碎的。”

唐泽菲没有任何举动,只是低头俯视了对方的面孔。过于白皙的脸颊在酒气氤氲下偷着些微的醉红,展月微的眼角是天然轻佻的上扬,让他看起来在说什么做什么都像是正与人调着情。抬起一只手捏住对方下巴,他轻轻缓而有力的拍打了对方面颊,“让我睡你一次,我立刻走,你答应么?”

展月微立刻瞪了眼睛,饮过量的酒精让他没有立刻发作,眼角吊起眉毛也早已皱了起来,脸上露出不耐的神色。唐泽菲见了他这表情,手上下了力道一下子将他侧脸推开,而后一脚踢向桌腿将靠椅向后推去,他迅速站了起来,双手插在衣兜里,面无表情的俯视几乎趴在桌上的对方,淡淡说道,“我开玩笑的,你皱眉的样子还比不上他千分之一。”

“什么?”展月微大概是真的有点醉了,糊糊涂涂撑着桌子站起来,他口吃还算清楚,一只手拿着叉子,指向唐泽菲,“想打我的主意唐老板,是不是忘记曾经我怎么对你的了?”

“回你没醉时候的那句话,”唐泽菲向后退了一步,语调已变得极为冷淡,“要是我说‘不’呢。”

“那我们只好走着瞧了。”说完,展月微抓起桌上一只手帕,背过身掩住口鼻啐了一声,扔下帕子回头恨恨看了眼唐泽菲,他重重的“哼”了一声,擦过他肩膀走了过去。

唐泽菲向左转了,对着起雾的玻璃窗整理自己的衣着。没再去看夺路而去的展月微,他的嘴唇紧紧抿着,凝着一些冷漠与傲然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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