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我说这次不能是你我动手了。”唐泽菲闭了闭眼睛,这一刻,他又想起了虞从义。
杀手好找,但找个能让唐泽菲安心的,却没那么容易。可是,他知道自己再不能以这样的身份和虞从义维持着联系了,尽管他想起对方只是可悲的希望以这种方式能够再度与那人的命运牵缠在一起。可唐泽菲同时又是那样的清楚:雇主与杀手,若是再度下去,他觉得自己会没有挽回的那一天。
…
虞从义回到家的时候,蒋风明还没到。他记得对方今天早些与自己说晚上想去宜宾酒楼吃川菜,虞从义不知道他是希望和自己一起去还是晚点在饭店见面,索性今日部里得了空闲,他便早早的回了来,在家中坐等对方。
几乎等待了半个时辰,也不见蒋风明任何电话。虞从义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房间,看了看怀表,正是晚上接近七点。推开窗户他看了看外面,今日的早晨,英租界的上空昏昏沉沉,阴霾漫天,他总怀疑是要下雨。这会儿,攒了一天没下的雨在这个时候飘飘洒洒落了下来,夜空漆黑深沉,雨丝如线。不大,铺面而来的水气却有着透心的寒。
虞从义换了一件上衣,在镜前整了整领口,走出房间,他叫来了管家。
“现在外面下雨了,给我备一把伞。”他挽上袖口,去衣帽架前摘下一顶帽子,“打电话给风明,就说我先出发去饭店等他。”
管家这个时候愣了愣,抬头望向他,抓了抓后脑勺,“少爷,少爷不是在家吗?”
“嗯?”虞从义挽袖口的手停了动作,很疑惑的看着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似的,睁大了眼睛。
“风明在家?”
“是啊,下午少爷就回来了,回来就进了卧房,一直没再出来过。”管家挠了挠头,“少爷回来的时候,脸色好像不太好。”
虞从义心里忽然咯噔一下,感到一种没来由离奇的不安。瘆然的皱了皱眉,他没问什么转身便走上了楼梯,几步上了二楼。
好像有什么在追着他似的,虞从义跑到蒋风明卧房前,见那房门紧闭,伸手敲了敲。
果不其然,里头传来蒋风明的声音,被门板隔着发闷,“谁啊。”
“是大哥。”虞从义道,“我进来了。”
“哦。”轻轻的脚步声响起来,门开了,蒋风明上身衬衣下身睡裤的站在虞从义面前,脸上是极易察觉的忧虑不安。
“你回来了为什么不和我说,我在底下等了你一个钟头。”虞从义看到蒋风明没精打采的样子,有些不解。
“大哥你也没来找我啊,”蒋风明打开门后看了他一眼,然后走回去又坐在床边,虞从义跟着他走进去,一眼看见床头烟灰缸里不知有多少烟头,整个卧房里浓重的烟味。
“你也没问管家我回没回家是不。”蒋风明接着瞟了他一眼,“因为我一直是在外面或者客厅等你,所以你疏忽了。”
“好吧,大哥没问仔细,算我白等。”虞从义走到床前,弹了弹烟灰缸,“在房里抽这么多烟做什么?走,出去吃饭去。”
“我没心情吃了。大哥,”蒋风明直直的看着他,“杨项死了。”
饶是虞从义预感到对方的不对劲也被这突如其来的话语说的愣了一愣,脑海中闪过许多念头,他脱口而出,“是谁做的?”
“这我就要问你了,大哥。”蒋风明低下头叹了一声,“杨项是不是你杀的?”
原来,当日杨项最亲爱的干儿子被虞从义沉了河,有杨家人目睹是虞从义带他出后门后人便彻底失踪不见了。今早杨家一女仆来到后河浣衣,无意将一件衣裳脱手,这衣裳竟随河顺流而下被裹缠到一片干枯芦苇丛中,女仆涉水去水丛中捞衣服,忽的撞见水草丛中裹缠一具泡肿浮尸。女仆当场吓得失声尖叫,回去就报给老爷,杨项带领一众家仆赶到现场,有大胆的去将尸体搬上岸,眼尖的立刻认出那走了样的狰狞面目确是小莲无疑。立刻当日目击者跳出来将那日见到虞从义的事情一五一十报与杨项听了,有心之人便知道小莲之死必与虞从义脱不了干系。无奈人泡在水中许多天,纵然是见到尸身上弹孔痕迹,也无法证实泡发的弹孔原本尺寸大小,凶手虽无法确认,却是杨家人心所向。
当日杨项便托人将这事告知了蒋风明,希望能讨个说法,可命运好遭,当日下午,杨项便在白楼西餐馆门口被人射杀,子弹正中胸口,当场身亡。这消息是杨瑞年告知他的,在电话里,杨瑞年语气狠厉,大有不查清真相不罢休的意思。蒋风明听到这变故的第一时间脑子里忽的一片空白,而后额头沁出冷汗,他几乎瞬间顺理成章想到了大哥。
“是大哥杀的吧,是大哥吧。”蒋风明挂了电话,发觉自己手竟然在抖。“回家,我要回家。”他吩咐手下,而后毫无预兆的,他默然离开工厂,径直回了家。
“他那个什么干儿子就算了,杨项,他死了,大哥,大哥,不是说好了吗,我们一起想办法,这事慌不得,总能找时机去做的,你,你为什么现在就非得要了他命??”蒋风明说到这里声音越来越抖,“你难道不知道,现在公之于众杀了杨项,会给我带来多少麻烦,杨瑞年会把我逼死的!”
“我没有杀杨项,”虞从义看着蒋风明越来越不安的神情,伸出双手,按在他的肩膀,“你听我说。”
“你没杀杨项?那他干儿子呢,谁杀的?”蒋风明梗着脖子。
“我杀的,但这不是一回事,我…”
“干儿子是你杀的,杨项和我说过之后他也死了,这不是你做的是谁?大哥,我们是家人,一心的,你和我说实话,你知道的,我再怎么样,也不会真的怨你,你不要逃避,你告诉我,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虞从义知道蒋风明的性子,也断然明白他现今的崩溃之处。他胆小,不愿做出头鸟,更不愿与谁成为明面上的敌人,这些他都知道,因此这么些年在背后一向默默助他,没想到今天这么一场,竟让他有些看不清对方。
他没想到蒋风明会不信任自己,用这样的口气来质问自己。
“风明,你不相信我吗?”虞从义放下他肩膀上的手,注视着对方眼睛,“我没骗你,杨项,确实不是我杀的。”
“那我问你,他干儿子是怎么回事?”蒋风明抬起脸来,提高了声调。
虞从义注意到,蒋风明的手在抖,他的弟弟在真正担心害怕的时候会全身发抖,不受控制。一阵没来由的愧疚袭上心头,他来不及后悔与厌恶自己当日的冲动,一下子握住对方双臂,紧紧的握住了,“抱歉,风明,抱歉。那是我冲动而为,和你没有关系,杀他干儿子的后果我自己扛,你不要…”
“杀他干儿子有什么后果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杨项也死了!杨项死了,杨瑞年会怎么对我,和你,你想被警备处抓,被上面革职吗?可是大哥,我当然会替你说话,但我得有知道真相的权力啊,你不告诉我实话,这让我怎么相信你,大哥,你和我说实话吧,这一切是怎么回事啊!”
眼看着面前身体越来越抖,话语越来越生涩,虞从义闭了闭眼睛,忽然有种沉重的无力感。舌头是千钧的砣,真言和心结缠绕于天平两端。于他而言,蒋洁洁是这辈子他心里最大的坎,是他永远无法出口的,心结,他,心想自己真的解释不清好端端的为什么会去杀了杨项干儿子。
“大哥!”蒋风明看着面前的人,甚至有了发呆的样子,忍不住大吼一声,唤回了虞从义的神智,“大哥你听见了吗?大哥你说啊!”
“我没杀他!”虞从义并没出神,只是矛盾到有点发狂。在深深的无力与逼迫下他也吼了出来,“我没杀杨项,我没杀杨项,我没杀杨项,要我说几遍才信我!??”
“蒋风明,别问了,我杀的人我认,可不是我做的,你要问多少遍都没有用。”
虞从义此时头忽然很痛,伴随着一抽一抽的,是太阳穴的跳动。他伸出手按住了一边太阳穴。他是真的搞不清楚状况,杨项的死亡究竟是怎么回事。他心里一直藏着杀对方的心,却万还没来得及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