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寂一向是这个性格,她早就知道了,与其遮遮掩掩,还不如让他早点看了上上药,左右无非是被骂两句怎么这么不小心之类的话,反正她也习惯了。
静寂的夜里,只能听见衣物摩擦声,元满受伤的那条腿鞋袜已经褪去,衣裙也被撩到膝盖处,露出的小腿白皙长直,膝盖处却是一片骇人的红。
白日里她其实便简单处理过,只是方才冲澡时不小心沾了水,才会又显出发炎的趋势。
元满低头沉默地看着裴寂,另一只脚自然垂落,正好能够踩在他半跪的膝盖处。
仔细将伤口上药包扎,裴寂握住元满的小腿,却迟迟没有撩下衣服,他轻轻抚了一下伤处,终于开口:“你还没有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元满被他话中显而易见的质问噎了一下,敷衍起来:“摔的。”
“这边的路太过崎岖,很容易踩空。”
裴寂瞥了她一眼,不知道信没信,他就这样仰着头,就这微弱的烛光仔细打量着元满的脸。
半晌,忽然笑了一声。
元满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
少女瞬间收回受伤的腿,抖落素粉的衣裙,一下子单腿蹦了下来,难为她用着这样怪异的姿势,竟然还没有摔倒。
“你看,”裴寂在她身后抱臂而立,语气里藏着三分揶揄:“每次说谎的时候,你都会装作很忙的样子。”
“阿满,你总是骗我。”
元满遽然转身,瞪着他:“你到底睡不睡觉了?”
她像幼时遇见的那只狸奴般迅速而轻巧地钻进被窝,坚定不移地面对着墙,仅仅露出一个脑袋,良久才闷声开口:“关灯。”
裴寂从她匆忙的动作间瞥出几分幼年时的习惯,在他们还是孩童时,元满就习惯了一生气就不说话,但凡别人碰她一下,这孩子就要炸毛。
那时候,元岘亭也哄不住她,婴夫人也哄不住她。
她自幼便订下亲事的未婚夫封谨更是无从下手。
唯有姜娩,记忆中十分跳脱的漂亮女孩,会不厌其烦地拉住师姐的手,乖乖凑过去,糯声说别生气了。
但是这里没有姜娩。
只有元满曾经最讨厌的小师兄。
裴寂吹熄了灯,上了床。
白日里,元满趁着厨房人手尚够,回来过寝房一趟。
她摩挲着下巴思考了许久,这个巴掌大的屋子是否能再容纳一张床,好让二人稍微分开些,不用再像贫寒家庭一般被迫挤在一张小床上。
虽然暖和,但是真的太挤了,稍不注意就要碰在一起。
她思考许久,还是放弃了,转而去自己的房间搬来了属于她的被子。
饶是如此,这张薄薄的小床还是吱呀一声发出了难堪重负的惨叫。
元满捂着耳朵逃出去,假装听不见。
隔着几近于无的界限,裴寂的呼吸声就好像响在耳边。
宝鉴空悬云端,岑岑寂寂无言。
元满在黑暗中瞪大眼睛,忽然摸索着去抓裴寂的手。
却被人挡了一下。
青年含着笑意的声音传来:“你不是在生气吗?”
“我没有生气。”
被揭穿的元满毫不在意地反驳,像往常一般使唤他:“手拿过来。”
裴寂沉沉黑眸盯过去,略感兴趣地挑起半边的眉毛,不晓得她要做什么,却还是把手老实递了过去。
直到握住这双温热的手,元满才终于放下心来。
“你的手总是很凉,”元满斟酌着找形容词:“有时候像死人一样。”
“如果是分开的这些年,你因为受了什么奇怪的伤,或者中了什么奇怪的毒被迫留下的后遗症,那我会记住。”
“但是,”她顿了一下,继续说下去:“如果是什么其他不能说的原因,那你就藏好这个秘密,至少在我面前,别再像个快死的人一样。”
她紧紧盯着裴寂的眼睛,半晌,忽然露出一个柔软的笑来:“因为我会害怕。”
裴寂的手显而易见的抖了一瞬,他撩起眼皮,死死抿着唇,沉默地看过去,瞧不出是什么表情。
元满叹息一声,将绒绒的脑袋埋在他布满老茧的手心,疲惫地闭上眼睛,缓缓开口:
“今日的事,我确实骗了你。对不起。”
“身上的伤并不是摔的,而是遇见了长厌……”
“我知道,我现在手无缚鸡之力,所以应该老老实实低下头装孙子,可是你知道的,我还没成年就死了,性子到底没有磨好,一看到他,一看到他……”
元满的肩膀颤抖起来。
她死死抓着裴寂的手,牙齿都在打颤:“我一看见他,就忍不住想起阿娩,我实在忍不住,所以讽刺了他几句,他能看出我经脉断绝毫无灵力,所以……”
元满闭了嘴,不再说下去了。
她抬起脑袋,眼睛在月光下闪着光:“我本来想一直瞒着你的,因为并不算什么大事,和我之前受的伤比起来简直算毛毛雨,但我刚才仔细思考了一下,就像是你擅作主张我会害怕一样,我瞒着你,你也会害怕。”
“所以,我才会告诉你到底发生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