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元满看不清裴寂的神色。

自从变成一个废人，她连耳聪目明这样的天赋也失去。

说完这一切，她忽然又忸怩起来。

昔日，她和裴寂固执的程度不相上下，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仅仅是害怕另一个人会担心，就把自己的一切和盘托出。

就是因为这样一个奇怪的、又觉得很有必要的理由。

也许，这就是山上学堂那个被她气哭的夫子总是挂在嘴边的，人与人之间的牵连与羁绊。

她死的时候还没有成年，很多东西都不知道，如今，在此刻，她握着裴寂的手，忽然有了自己好像又长大了一点的错觉。

可是此刻，没有人能看到她的成长，她恍惚想起自己远在天边的母亲，忽然滚出泪来。

裴寂温软的指头蹭去了她的眼泪，在元满愣怔中，隔着被子将她一点点抱在怀里，闭着眼睛叹息一声。

“阿满，你长大了。”

这样笃定的、充满理解的话似乎和她的心声重合。

元满在这一刻毫不犹疑地确定裴寂必然也想到了从前她将夫子气哭的那一天。

小小的少女站在课堂上，肩背挺拔，眉眼弯弯，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她说，我只相信自己，在这个世界上，我一个人就能做完所有的事情。

我不相信两双手的力量，不相信羁绊的力量。

夫子看着她，就像在看一只天不怕地不怕，尚未经历人世磋磨的天真孩子，眸中充满怜悯。

少宗主，你还小，等你长大，你就明白了。

夫子无奈地摇摇头，这样说着。

隔着架起的朱漆窗棂，元满瞪大眼睛送了一片云过去，眼泪才终于干涸。

她埋在裴寂肩头，犹豫了很久，终于忍不住开口：“所以你到底是怎么看出来的？”

“厨房的师姐、路上遇见的师兄，包括穗穗和崔时，没有一个人看出来我受了伤，我寻思我伪装的挺好的，你怎么一眼就看出来了？”

她说着，忽然悚然一惊：“你不会总是戴着透视符看我吧？！”

透视符，是破幻真眼符分支下的一种特殊符纸，捻着烧灭的符灰抹在眼皮上，便能短暂拥有透视的功能。

元满曾和姜娩用此符在赌桌上偷看别人的牌，结果被敏锐的老板一眼识破，骂得她俩狗血淋头，从此再也不敢靠近赌桌。

除了这个功能，元满还听说有些心思扭曲之人会用此符趁机偷看别人的身体，比如十五岁那年遇见的变态散修，别如别院相熟的师姐，那个师姐还十分热心地要传授元满她这些年总结的偷窥大法和被抓包后的诡辩话术。

那时候元满还没和裴寂决裂，二人总是在一起，在师姐话音刚落的瞬间，元满身侧的沈默少年挑眉，轻松一弹指，瞬间展开了瞬移阵法，将热心师姐传送回了自己的学院。

没想到如今……元满惊悚地抬头看向裴寂，语气十分迟疑：“不能吧，你不会是……”

“我没有。”

裴寂几乎要被元满离谱的脑洞气笑。

他摸索着轻轻捂住元满的嘴，阻止那一句“变态”脱口而出。

蹭着元满的长发，他眼中闪过一丝久违的怀念：“我从七岁开始就跟着你了。”

他解释道：“我跟了你十几年，更多时候，是在看着你的背影。”

“你走路时的发力点，你感到不舒服时的动作，你刻意伪装时的习惯，所有的所有，我都一清二楚。”

“……”

元满忍不住沉默。

她看着裴寂，忽然露齿一笑：“捂我嘴干嘛，你这和用透视符的变态有什么区别？”

下一刻，她又被捂住了嘴。

算了。

元满浑身脱力般闭上眼睛。

此事容后再议，时间不早了，还是先睡觉吧。

次日清早，元满打着哈欠出门。

穗穗按住狂跳的眼皮，尽量无视元满身后的青年，扑过来挽住她的胳膊：“今天晚上安排的有温泉泡澡！”

女孩兴奋极了，举着训练事宜的安排册子，非要让元满看一眼：“你也来好不好？”

她撒娇般摇晃着元满的胳膊：“好不好好不好？其他人我都不怎么认识，和她们一起我会被看光光嘟～”

元满根本拒绝不了一个和姜娩那么像的女孩朝她撒娇，她脸上染上一层红晕，有些不好意思地点点头：“好呀。”

下一刻，却触及裴寂的目光。

青年靠在门框上，打量的视线在她膝盖和手腕上逡巡一圈，没什么情绪地笑一声。

……

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