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元满到底没有去山上温泉,一方面是腿上的伤还没有好,另一方面,是她拿过了穗穗的训练手册,发现往后的每一日都安排的有温泉泡澡项目,那以后就有的是机会。
这样看来,元满默默想着,虽然弟子的训练极其严苛,但惊咎门对他们也还算关心备至。
为了尽量不和长厌再接触,这几日元满老老实实当起了缩头乌龟,她发现,自那日之后,长厌似乎也忙碌起来,厨房的师兄师姐闲着没事,总喜欢聊些八卦,有一次,他们便说起长厌。
惊咎门在非招生季招收弟子特训的习俗由来已久,据年龄最大的那个师姐说,约十年前,就有这样的令人匪夷所思的安排了。
十年前,元满忽然意识到,是她死去的那年。
而长厌,据说,就是十年前惊咎门第一批特训弟子,那一批脱颖而出的弟子一共才两个,一个长厌,还有一个——
师姐瞬间黯然神伤起来,她唏嘘道:“是个女孩子。”
“名叫薛嗔。”
熟悉的名字一蹦出来,元满猝然抬起头。
薛嗔?
元满抬头的动作太过明显,就连说话的师姐苏锦都被吓了一跳,她忍不住睁大眼睛询问这个平素十分安静的师妹:“怎么了,小水?”
面前的青衣少女很快回过了神,她摇摇头道:“没事,只是,”少女顿了一瞬,又自然的说下去:“从前有个认识的人名字里也带嗔。”
对于这个师妹,苏锦其实早有印象。
在这批弟子刚来的那日,苏锦按照长厌师兄的安排,去内门领了能够舒展筋骨、强身健体的灵药,方便直接混在平日的膳食中。
穿桥回来的时候,苏锦看守的弟子交付了引牌,在惊咎门,他们这些外门弟子是等级最低、最不受重视的一批,守门弟子打着哈欠敷衍地查看了引牌,赶时间一般随手一塞。
丁零当啷——
苏锦有些慌乱地眨眨眼睛,看见自己的引牌摔在地上,又咕噜噜滚到远处。
她的怀里抱满了装药的木盒,连一根手指都腾不出来,哪里还有功夫弯腰去捡。
身后守卫还在不耐烦地催促:“走不走?”
男人推搡着,将苏锦推得一个趔趄,圆滚滚的石头在她破旧的绣鞋底下打了个旋,苏锦猝然朝前跌过去。
下一刻,意料之中的疼痛却没有传来,苏锦睁开眼,看见一个着青衣的少女。
这孩子看着年岁不大,约摸十六七岁,长相最多算秀气,略长的刘海挽在耳后,正好露出白净净的额头,巴掌大的脸上却有一双非常漂亮的眼睛,总是清凌凌地看着人。
女孩看着弱不禁风,手上的力气却着实不小,轻轻松松将苏锦捞住,微垂的眼睛打量着她,忽而露出一个狡黠的笑来。
后来再见,就是她也被安排来了厨房。
自从来到这里,这个孩子便总是安安静静地坐在小凳子上,什么时候需要帮忙了,就去搭把手,更多时候,苏锦会看见她坐在凳子上发呆。
屋子里的没有人苛责她,毕竟他们对新来的弟子第一要求是别添乱,而非帮忙。
在这里,就连厨屋都分了好几个,做饭烧汤完全分开,每个厨屋负责一道菜,每道菜中要添加的灵药也各有不同,很容易搞混。
记得有一次,有一个师弟仅仅是放错了一味灵药,就被打个半死逐出师门,那之后,就再也没人敢马虎。
元满依旧在慢吞吞地摘着菜,她撇断蔬菜的根茎,流溢出的浓郁汁水沾湿指尖,有一点凉。
薛嗔……
那个资历颇深的师姐苏锦还在说着:“薛师姐要比长厌师兄还有天赋,当初和长厌师兄同入内门,短短半年便为青玉仙尊看重收为弟子,成为仙尊座下第七子。”
“只可惜,”她叹息着,似乎是为这位师姐的命运扼腕长叹:“她前几年便死了。”
的确死了,只是,没有死在惊咎门。
元满回想起她在苦嗔庙的第七年。
那年隆冬,在簌簌吹动破窗封纸的大雪日,元满曾短暂地醒过一次。
蛛网密布,庙灰高悬,金身玉像端坐如仪,神官持剑,菩萨低眉,在久无阳光的暗室之中,平日里威严的神像也平添几分抹不去的诡异。
噗地一声——
就是在这样几乎也要被大雪覆盖住的细微声响中,元满久违地恢复了意识。
于是她看见,在这个人迹罕至的破庙中,来了一位陌生人。
那是个拥有一双诡谲赤瞳的少女,她背负沾满血的双剑,就好似一位虔诚的信客,小心翼翼点燃烛火,跪倒在神官座下。
这样的姿势,更能看出少女的瘦弱,就好像是一把沉沉的骨张起一副漂亮的皮,脆弱到一摧即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