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鬼少女跪拜的时间太长,长到元满猜测她是不是昏死过去了,下一刻,元满靠近两步——
于是隔着细密的蛛网,元满看着她背上染血的双剑,清晰听见了少女压抑的哭声。
在此刻,比看见少女瞳色时还要强烈的错位感涌上心头,元满忍不住不适地闭了闭眼。
面前的这个人是妖鬼。
那双异于常人的瞳色昭显了她的身份。
可是为什么,她背上的剑出自江北剑宗?
妖鬼怎么会有修仙名宗的铸剑?
落雪在这一瞬变得很轻,让元满得以听清她断断续续哽咽着说出的话:“救救我。”
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
就像溺水的人会拼尽全力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般,她来到这个已经倾塌覆灭数年的帝庙之中,呼唤着日日追崇的那个人的名字:“满小姐,求你救救我。”
明明面前的人是个妖鬼,明明她的剑上还沾染着人血的气味,可是当她喊住那一声“满小姐”的时候,元满还是在一瞬间触及她的痛苦。
怪异、诡谲、粘稠、疯狂的血色扭曲纠缠着,少女瑟缩着滑倒在地,以婴儿般退行的姿势蜷缩起来,她死死抱着自己的肩膀,将脑袋埋在双臂之中,依旧在喊着元满的名字。
可是帝庙早已覆灭,元满也早已死去。
她寻寻觅觅来到这里,神官无法聆听你的痛苦,菩萨不会化解你的孽障,问道者也无法拯救已经彻底污染腐朽的灵魂。
在那恢复神识的三天,元满看着这个怪异的妖鬼点燃信烛神香,就这样跪了三天。
第三日傍晚,雪依旧簌簌落着,好像永无尽头,少女用血写下伏罪书,而后一招击杀藏灵之地,瞬间死在安静的神庙之中。
那封伏罪书被缀着符法烧给了元满。
于是元满看见信的内容,也看见她最后的祈愿,她说“信女薛嗔,本为良奴,如有来生,愿为春风”。
因而“薛嗔”这个名字,从此伴随着这一年极寒的风雪,死死烙印在元满的脑中。
重生之后,元满也探寻过这个名叫薛嗔的妖鬼究竟是谁,还在暗城修养的时候,她也向巷子里的妖鬼们打听过,却一无所获。
直到今天,她才知道,薛嗔并非生来就是妖鬼,就如她在伏罪书中写的那样,在从前的许多年,她也是个正常的凡人。
可是为什么后来她会变成妖鬼呢?
既然她后来那么痛苦,痛苦到宁愿结束自己的生命也不愿意做妖鬼,那又为什么要让自己变成妖鬼呢?
还有长厌,元满皱着眉,惊咎门特训弟子一批出现两个妖鬼,还都是最出挑的那两个,怎么看,都觉得其中必有蹊跷。
忙完上午的任务,元满一如既往随便找了个理由出门透气。
说是透气,实际上,这段时间她已经借隐身符快将这边摸透了。
隐身符是裴寂在元满的要求下画的,费不了多少灵力,却能极大方便她出门探查。
崔时那夜之后再未露出马脚,长厌这段时间也甚少来此,所有的线索都断了,她也不好再去招惹长厌,便只能先将这边的布局探一下,看能不能找时间再去一趟后山。
而且穗穗也在叫苦不迭,他们是来完成任务的,不是真来当惊咎门弟子的。
这几日的训练实在苛刻,温泉也泡得浑身难受,很长一段时间她和裴寂都觉得不舒服,不知道是太累了还是怎么。
这日元满依旧贴着隐身符出门,她打算再去后山看一眼,却在拐角的路尽头,看见熟悉的身影。
许久未见的长厌站在后山的入口,垂眸看着祝枝娴。
这位娇纵的小小姐仰着头,双眼通红,似乎被气得不轻:“为什么?”
她咬牙切齿地质问:“是不是那个该死的宿酒?”
“当初我就不该同意父亲派你去无极宗!宿酒这人最是水性杨花,日日就知道挑选联姻对象,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你不要多想。”
长厌眉眼间闪过几分不耐:“不是因为她。”
“那还能因为谁??”祝枝娴顷然激动起来,她扑过去揪住长厌的衣领,神情癫狂:“分明就是她!我去无极宗看你几次你都避而不见,当时你是怎么说的?你说不能暴露!可是阿荔告诉我,你那几次分明是和宿酒在一起!”
“你是不是还念着她?呵,九州第一美人,谁不念着她?可是长厌,我们是十年的情分,难道还比不过你和她的那三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