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海中最后散去的，竟还是那人背影，纤细、孤瘦，比谁都坚韧，比谁都无情。

呵，倒并非无情，只是她的情谊，他从未得到罢了。

他没想到的是，自己居然还会醒来。

眼前依旧是一片黑暗，耳朵却渐渐能听到声音。

窗外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有鸟儿扑棱着翅膀的啼叫。他忽然有些后悔，以前竟没怎么留意这些美妙的声音。

救他的不是徽息，是一株兰草精。第二天傍晚，他知晓少女的名字。

她叫觅宁。

一个不错的名字，可他不这样叫她，他跟吞梦兽一样，唤她“宁宁”。

不见天光，他觉察时光流逝的唯一方法，是靠手指能活动的幅度，今天总能比昨天多移动半寸。

渐渐地，右眼隐隐能看到到点点亮光。

他把这个消息告诉宁宁，那天宁宁很高兴，特意多给了吞梦兽一颗繁食果。吞梦兽打着响鼻，哼哼唧唧在他怀里蹭了许久。

宁宁喂他吃药，给他涂药膏，他嘴里呼出的气息，都带着药的清苦。

伤势在她的照料下缓慢好转，终于，一天清早睁开眼睛的他，看到的不再是白茫茫的虚无，而是坠在床幔上的铜铃。

他第一次看见宁宁。

圆圆的脸蛋，一笑便弯成月牙的眼睛，和他想得一样纯良可爱。只是太瘦，衣裳都快撑不起了。

定是照顾他时太辛苦，以后要好好养着。

他除完邪祟，宁宁正抱着吞梦兽打盹，他没有想过，有一日这会是他最害怕的画面。

宁宁越来越嗜睡了。

起初，他以为是从前亏损太过，休养休养便会好。直到宁宁清醒之时愈发短暂，他才意识到不对。

几番逼问下，方知为唤醒他，宁宁竟不惜用自身草木之灵修补他魂魄的残缺，这无异于用她的命来换他的。

他不懂，她为何善良到到这种地步，明明从前没什么交集，怎就舍得以命相救？怎就这么傻？

她却只说，值得。

值得么？

偷盗神器，强行为宁宁续命。这一刻，朔月终于懂得了徽息。为所爱之人，怎样都不为过。

他成了堕仙，比当初的徽息更疯、更狠，他要为他的宁宁挣出一条命，即便代价是万劫不复。

宁宁终是发现他端来的药，是凝聚他人精魄而成。

一巴掌狠狠落在朔月脸上。

他面不改色，瓷碗里的汤药一滴未落：“吃药。”

宁宁以手支撑，半伏在床榻，“滚出去！”

疾言厉色，一生从未有之。

朔月不语，捏住她两腮，将药强行灌下。

里面掺了安神草药，宁宁骂了几句，便神思倦怠，昏睡过去。

她再不曾对他笑过，每逢喂药，冷言冷语无数，有时甚至拳脚相对，他右颊上的伤，便是她一次怒极，用发簪失手划下的。

自此，他将屋子里一切利器全部收走，喝水的茶壶杯子也全换成了竹木材质。倒不是怕再叫她误伤，相反他很感激那道伤疤，伤痕未愈的时间里，宁宁温顺不少。

他只取凡人魂魄，一来借吞梦兽施展幻术便能瞒过缉魂司，二来宁宁真身为兰草，体质偏弱，太过强大的魂魄对她有害无益。

如此几百年便在她的冷眼谩骂和东奔西走中度过。

宁宁到底是爱他的。她为他点亮书案上的烛火，为他缝制驱蚊的香包，趁他休憩，用目光描摹他眉眼，拿繁食果贿赂吞梦兽，让它为他捏造个不痛苦的梦。

他更舍不得放手了，是不甘，亦是不愿。

昔日一碗药能供宁宁撑半月，如今连三四天都不能维持。骨刃见血频繁，宁宁与他矛盾愈烈。

明梧能找到他们，想来正是靠她故意留下的线索。他这一条命本就是她救下的，她想让他死，他便如她愿。

因此，当他面对上官柳拿出的捆仙锁时，仍然神色平静。

徽息已答应他，会用净水灵元为宁宁洗去污浊，修补残损的草木魂魄。

她会在吞梦兽的陪伴下，平安顺遂，长乐欢愉，就如最初他从未出现的那段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