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朝不久后便来人通传,说皇帝见了平充国两位公子甚是垂爱,要将其留在东宫中做皇子的伴读书童。心安勿梦当即拦了那公公,请他帮忙传话求见太后。
太后居所。
心安勿梦跨门进入,见太后端坐在椅上,面色平静地看着他。
心安勿梦行了礼,太后眼神看向身边下人,说道:“赐座。”
“罪臣不敢落坐。”心安勿梦垂着头,低声说道:“罪臣将自道其咎,恐污太后尊耳,臣恳请跪以奏。”
太后面色略微宽和,转头对那下人说:“给世子取蒲垫来。”
心安勿梦接了蒲垫,跪在上头说道:“方才下了早朝,臣又想了想今日的作为,实在觉得不妥,故来向太后请罪。护粮军已协助属国运粮多年,必是更了解受灾六县情况,臣冒然……。”
“世子别讲些没用的客套话了。”太后抬眸说道:“这种话骗不了你也骗不了我。哀家不喜欢弯绕,有话直说,你想做什么。”
心安勿梦小声说道:“臣想请太后让皇上放回两位弟弟。臣愿即刻上书请奏,将护粮军调回属国边境,往后定将全力配合放粮。”
“若是二位公子随世子返乡,护粮军再兵归原位,那岂不是跟之前毫无区别了?”太后笑了笑,说道:“世子都到了这步,怎么还在犯糊涂。世子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点了护粮军的粮账,点了六县知县的人账,若不是哀家开口,险些还要波及到户部堂官头上。世子搅出这么大的腥风血雨,如今后悔了,居然还想要全身而退吗?”
心安勿梦伏在地上,一句话也说不出。
“世子嘴上说着知错,却不愿拿出多余的补偿,这错认得没诚意。世子去年派人暗中跑查六县户籍时没觉得自己错,今日朝会上点兵点将时也没觉得自己错,怎么方才过了没一会就知道自己错了?”太后抬眼瞅他片刻,缓缓笑道:“世子现在心里头想的不是自己错了,而是后悔自己棋差一招,光盯着前朝没盯着后院。世子自幼娇生惯养,身边人都恭敬着你,自然觉得自己的面子很是值钱,低头一次就算是天大的赔礼。可哀家身边从不缺认错谢罪的人。”
“臣……”心安勿梦稳着神智,说道:“臣往后愿包供护粮军的口粮和军饷,养他们的甲胄兵马,银子皆由臣来出。太后尽管增兵调兵,由臣来上奏请命,臣可以签契。”
太后睨着他,问道:“那你想要换什么?”
心安勿梦俯首说:“求太后放了二位弟弟。”
心安勿梦伏在地上,手心冰冷。太后没说错,他这辈子从未对人这样卑微服软过,连爹娘他都没这样跪过。可他如今已经害怕得感觉不到屈辱,他只觉得浑身都发抖,也不知太后看没看出来,但他自己知道他快撑不住了。
太后冷笑一声,没有答话。
“求,求太后……”心安勿梦强撑意识,说得有些吃力,“求太后开恩,让我接他们回去吧……属国以后,还需要有人料理……”
“世子又说胡话了。以后料理属国的不得是你将来的儿子吗,怎么能是弟弟呢?”太后摇了摇手中蒲扇,说道:“账销不了,人你却想要。哀家还看不出你那点心思?你把他俩接了回去,转头就得再次上奏查账,然后以身负疑罪为由压制哀家把护粮军再次调走。”
“臣,臣不敢……”
“罢了,哀家看你是护儿子护得头脑不好使了。算计哀家时不是挺精明的,怎么一算计到自己儿子头上就开始胡言乱语。不用你说了,哀家来说。”太后探过身说道:“起码留你一个儿子,这点没得商量。你若肯签你方才说的契,可以把另一个接走。”
心安勿梦浑身发抖,牙关打颤得说不出话。
“若是不愿意,世子现在就走吧。”太后说道,“契不用签了,儿子你也别领回去了。”
“我,我签!”
太后面无表情,回身对帐里说道:“给哀家取纸笔来。”
何虞坐在后头,紧紧捏着手里的小虎玩偶,目光呆滞地包了纸笔,递了出来。
太后瞥了他一眼,说道:“嘴可得严实啊。”
小男孩点点头:“儿臣明白。”
元汝私人书院。
房里暖烘烘的,点了火炉,里头烧的是不出丝缕杂烟的银炭,价格是民间常用煤炭的三百倍。宽大的红檀木桌上摆开两席羊皮软毡,只听清脆一声响,元汝把紫毫毛笔搁在了白玉笔山上。
“今日随我临沈度的《心经》。”
皮皮虾边给他磨墨边琢磨他选《心经》的意思,右手一抖,蹭了左手掌心一道墨痕,好在元汝并没发现。
“近日事多,让人容易心烦意乱,临《心经》方可沉气静思。”元汝翻开字帖,偏头问道:“你觉得自己可有被波动影响?”
皮皮虾搁下墨条,说:“听兄长提起,我想起来确实有件事让我犹豫不决。”
元汝说:“说来听听。”
叫兄长是元汝让他私下叫的。
朝中想和元汝攀亲带故者无数,有的人想粘连都没得机会,皮皮虾也不知自己怎么就得了这泼天福气。虽然他感觉对着这位比自己亲爹还大十岁的人叫兄长有些别扭,但听话喊亲近些总没坏处。而且他问了世子,世子告诉他要把元汝当亲兄长看,除了他二人的事以外知无不言。
“前几日朝会上,听说平充世子带了地方账本来上奏,说六县和护粮军的粮账造假,户籍也造假,怀疑有人贪了银粮。太后当朝给了刑部查案的结果,却是只查出了三个总旗。”皮皮虾说道,“回去之后,翰林院的编修和进修的庶吉士就要联名上奏,请求重新核查贪贿官员,为灾民请命。听说今日他们把轮值的人都问了一遍是否签字,明日准备接着问。小弟今日休沐,明日值岗时估计也会问到小弟头上。小弟犹豫不决,想请兄长指点。”
“依这意思,你是还没签。”元汝笑了笑,说道:“你觉得这案是怎么回事?”
“小弟愚钝,也许说得不对。”皮皮虾声音放轻了些,不由得有些紧张:“小弟私下算了算这两道数目的差错,的确是差出来不少粮食,若说只有三个总旗参与确实说不过去,应当还有旁人。但这旁人是谁,和谁关系亲近,这些都不清楚,因此不敢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