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汝点点头,说道:“我记得这受灾六县里还有你的老家西寅县。”
“是如此,小弟的父老乡亲正饱受饥苦,”皮皮虾说道,“但小弟觉得复核此案和救助灾民是两码事。”
元汝提笔晕墨,说道:“讲讲看。”
“这本就是互不相干的两回事。”皮皮虾抬起头说道:“查办了贪官和赃粮也不代表灾民就能有粮吃,反之,若想救助灾民也不必等这案子查完才能援救。无论这此签字与否,小弟都打算单独上奏请皇上以保全灾民为先,唯此事最要紧。小弟往家中送了些银粮,也可帮上他们一些。”
皮皮虾说罢,偷偷看元汝的脸色。
“你入翰林院不过几年,却能有这样的见解。”元汝拍了怕他的背,“不错。”
皮皮虾笑了笑:“全凭兄长教导得好。”
元汝沉默片刻说道,“这奏疏你别签了。”
皮皮虾点点头:“我听兄长的。”
“关于世子上奏一事,我还听到些风声。”元汝说道,“跟你讲了也无妨。这不会是秘密,过几日就会传开。”
皮皮虾抬眸看着他:“愿闻其详。”
“世子此番进京带了两位弟弟,是圣上说要瞧一瞧。”元汝面色平静,“下朝后,皇上要把那俩孩子都留下。后来世子找太后私下说了些什么,把二公子领回去了,留了三公子在那做伴读书童,听说是要去太子府里。”
皮皮虾眸子里闪过元汝没发现的惊恐,但他被迫迅速藏起来。他艰难地撑着桌子,装作若无其事地说:“太子到了开蒙的岁数,是该选个伴读了。”
“今年统共有两位皇子开蒙,侍读侍讲之位空缺。”元汝顿了顿,“皇子开蒙在即,我是得尽快从翰林院里定下人选了。”
“兄长,”皮皮虾压着自己冷静下来,努力说服自己毛遂自荐时的紧张实属正常,面上笑容依旧:“小弟想试试。”
皮皮虾虽是奔着赌一把去的,但他并非完全没底。
接触元汝的这段时间,他大致摸出来点这人的性子。他与自己看似亲近得无话不谈,如同忘年交一样,实则半句敏感的话茬都不碰,既不谈政事时局,也从不语人非言,提起谁都是一通夸。就算哪日皮皮虾把元汝私下的话全都背下来说出去,外人也挑不出他丁点毛病。
至此皮皮虾便相信,他每句都出口的话都必定是掂量过的。倘若元汝完全没有选自己的打算,皮皮虾觉得以他的性子压根不会和自己提这茬。
元汝显然听见了,但他没有说话,用指腹打量似的摩挲宣纸。皮皮虾杵在旁边,脑袋里飞速运转着接下来的话。
“兄长,小弟跟随您研学书法多日,虽说是本着爱好前来,但小弟也盼望有一日能以此报效为国。”皮皮虾说道,“小弟记得开蒙学堂中重要的一门便是握笔练字,皇子读书事关国本,小弟想毛遂自荐,愿负此重任。”
元汝垂着眼没看他,笑了笑:“都称兄长了,却不跟兄长讲实话。”
皮皮虾心提到嗓子眼,脑袋又开始转。
“小弟失言,”皮皮虾垂下头说道,“小弟不知当讲不当讲……”
元汝说道:“讲吧,这又没别人。”
“小弟私以为这职位甚是要紧,兄长需要信任贴己的人任此职。小弟出身灾县农户,无人可倚,六年前就已明白了只有跟着兄长才是对的。”皮皮虾说道,“詹事府侍讲虽是做太子与太子伴读的老师,背后关联的却是肃王和平充国的动向,因此盯紧这两位学生便是盯紧了西疆和南域局势。小弟每十日来兄长府里一趟已是外头所知的惯例,小弟若是发现什么风声要禀报兄长,也不会显得突兀。”
“太子和伴读年少离家,家里都很是惦记,肯定会尽力往詹事府安插人手。”元汝说道,“你得顶得住压力。”
皮皮虾点点头:“小弟受得住。”
“我指的是各种压力。”元汝看着他,说道,“硬的,还有软的。”
软的便是诱惑。
皮皮虾颔首道:“您是我兄长,小弟这辈子都牢记着。”
元汝淡淡地笑了笑,和皮皮虾第一次见到他的那种笑意一样,似有似无地模糊在云烟雾绕里,让人一点都看不出意思。
过了片刻,元汝突然说道:“小弟取字了吗?”
“取过字,适春,是小弟家里请算命师傅起的。”皮皮虾察觉出他的意思,笑着追问:“兄长可否为小弟起一个?”
“好。”
元汝挽起袖子,便要提笔。皮皮虾见状,连忙取来一张空白熟宣递来,老实巴交地候在旁边。只见他运笔行云流水,在纸上写了一“渊”字。最后一笔收尾后,他还颇为认真地对着这字打量许久。
“渊。”皮皮虾念了出来,看向元汝。
“此字意寓不少。学识渊博,前路渊远,心气渊厚。”元汝端详着那字,说道:“当然了,最重要的是生寿渊长。”
“小弟甚喜欢这字。”皮皮虾笑了笑,说道:“借兄长吉言。”
元汝看着皮皮虾笑了,自己却没有笑。他抬手示意皮皮虾坐下,说道:“临写《心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