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那批战利品甲胄收进库里,西疆与阿古拉帝国便再没打过仗,和平之态持续了将近一月半之久。果冻一边拿好肉好菜哄着军士,一边不敢怠慢,照旧练兵。
“阿古拉的新帝年幼根基薄,如今那边乱作一团,早顾不上向外入侵了。”果冻说道,“我是松了口气,但也不好松太多。政事朝局的东西谁能说准呢,咱们不能靠他们的脸色。”
“嗯,我同意。”487说道,“你盯紧就行,空出来的时间我能忙些别的。送给羽林军中郎将的银两我今日就能统算完毕,给副将,禁军和通朝门的守卫都带了份,明日便分派人手去他心腹的多家铺子里买古玩书画,最多两月就能把这批银子转出去。”
“好,辛苦。”果冻单手搂着487的肩,问道:“世子是不是明日要来?”
“原本说的是明日。三公子被扣留之后,我不知道他会不会改日,便每天盯着来信。”487说道,“可他没再寄来过信件,应该就是照旧了。”
“去的时候是两个,回来就剩一个了。”果冻沉默片刻,只说了声:“唉。”
“并非世子棋差一招,他已把能想的都想尽了,账本证据也齐全得无懈可击。”487说道,“他只是疏漏在跟皇帝打交道太少,不清楚他的手段是如此毫无底线。若是太后让他带孩子进京他一定会堤防,可诏书是皇帝下的,他还是相信了一回。”
“他家世代都忠君,”果冻说道,“王爷是最严重的那个,他也不差。”
“我看出来了。明日他若来了,你我都别提孩子的事,就算另一个没来也别多问。那孩子是他亲自养了五年的,平常看惯了两人结伴如今就剩一个,这比咱们当时更难熬。”487说道,“他若想让那个孟家兄弟代劳,就随他吧。反正今年并没什么改制,价格比着往年就行。”
“好,我肯定不乱说话。”果冻应了一声,挪了挪身体,枕在487膝上,说:“比起骨肉分离,他这种信念崩塌才是最可怕的。骨肉分离还可以靠念想强撑着,信念崩塌那真是连以后怎么活都不知道了。”
487想了想:“什么意思?”
“你还记得这护粮军的口子最初是怎么开的吗?”果冻抬头瞅着487说道,“其实就是六县贫瘠势单力薄,各处粮仓都找借口不放粮,皇上便下了道诏书,募请天下存有余量者援助。王爷明知道这口子开了就不好停,但还是放粮了。他和我讲,说大梁是圣上的家,圣上的困难不能不管。但最后反而是圣上暗中联手太后,利用这颗忠君的心害了他家。”
487听得面色沉重,长长地叹了口气。
“到了世子掌事,护粮军开血盆大口地要,世子就硬着头皮给,觉得这护粮军要了这么多总不至于再饿着百姓,但护粮军就是这么一毛不拔。”果冻说道,“他是忠臣之心,可天下真没有明主了。皇帝以怨报德,太后贪得无厌,元汝以臣子之身怀窃国之心,他跟着谁都没有好日子过。”
“自立门户吧。”487笑了笑,“他家若做天下主,百姓肯定过得比现在好。”
“那可难了。他家的字典里应该没有‘反’字。”
“思想虽是钉死的,但人是代代更迭的呀。”487说道,“王爷刚掌事时皇帝刚登基,他对属国照拂,王爷自然感念皇上,会忠君。但如今掌事的世子第一年就失了孩子,下一代掌事的二公子不到六岁就失了弟弟,这些都会在他们心里留下痕迹,日久就能见到转变。”
次日。
快到晌午时分,外头便有人来通传,说是平充世子和二公子到了。果冻问了时分,发现世子比约定提早的小半个时辰来。
跟他一贯的作风一样,一点都没有迟。
果冻和487带着邹宴早早候着,目视那马车缓缓停下,给人迎进了屋。邹宴伸手扯了扯487的胳膊,可487得装傻充愣,没搭理他。
心安勿梦穿了身崭新的鹿毛裘袄,白皙的脸颊被风吹得有些泛红。他冲着一众官员笑了笑,用西疆当地的习俗行了客家礼,问了安,叫随行的人卸下车上备礼。他出人意料地笑容依旧,细致的礼数一件没落,若不是眼瞅着身边只跟了一个孩童,还真容易让人恍惚地觉得三公子被扣押的事从未发生过。
“我得赔罪。”心安勿梦服了服身,说道:“三弟留在太子那里做伴读了,这回失陪,我替他赔个不是。他给弟弟备了礼,我又添了两样,请收下吧。”
果冻生怕打客套说错话,多一个字都不敢说,只连连说无妨。邹宴站在他俩中间,后背不知道是被爹还是娘的一只手轻拍了一下,连忙说:“谢世子!”
后背又被爹或是娘轻拍了一下,他又对心安勿梦身边的小男孩说:“给二叔请安。”
“我也给你带了礼物。”程璟驰目光毫不掩饰地落在邹宴身上,过了片刻突然说道:“你真好看。”
此话给一众人听得一愣。487不好开口,果冻今日过度谨慎得连话都快不会说了,最后还是心安勿梦打了圆场。
“我早和他说过小宴长得好看,他嚷着要见一见亲自瞧瞧。” 心安勿梦笑了笑,低头对程璟驰说道:“一会跟弟弟去玩吧。”
用过午膳,心安勿梦便进内屋谈事去了,两伙人都围在里头,只把俩孩子放在了外面。
“二哥哥,咱们去牧场看看吧。”邹宴一把牵住程璟驰的手,指着说道:“那里有小羊羔,软软的,摸起来可舒服了。”
程璟驰点了点头,“好。”
到了牧场,邹宴给他捉了只小羊羔放他怀里抱着,自己牵着自家的小狗,坐到他旁边。
“它叫淘淘。”邹宴伸手摸了摸小狗的耳朵,说:“它个头小,其实比我还大一岁呢,你摸摸它。”
“淘淘和我年纪一样大。”程璟驰也伸手摸了摸,问道:“它脖子上系的什么?”
程璟驰的手停在小狗的脖颈上,上面有一根项绳,中间系了一根像彩穗似的东西。
“这是雅克西,”邹宴说道,“在中原话里的意思是,祝福的礼物。”
程璟驰点了点头。
只见邹宴放下小狗,伸手去拆头上发饰的绳。那是一扇漂亮的头冠,坠了几只银铃铛和一模一样的彩穗,风过时铃铛响起,彩穗飘摇,又好听又好看。
“我要送你一只雅克西,”邹宴低头拆着那彩穗,声音小了些:“我听阿爹阿娘说,你遇到了很不开心的事。希望你戴上它,能开心一些。”
一阵轻风吹过,程璟驰耳畔响起清脆的铃铛声。他前几日哭伤了眼睛,如今一吹风便不太舒服,想流眼泪。
他不想在邹宴面前流眼泪,于是闭上了眼睛,可还是没挡住泪水溢出眼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