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他脸颊传来温热的触感,是邹宴用掌心把他的眼泪擦掉了。
“取下来啦,送给你。”邹宴挑起他衣裳上的扣子,系在上面,笑着说:“希望你开心。”
“谢谢。”
程璟驰用手背擦去眼泪,睁开眼睛,看着邹宴的笑容,感觉心情好了许多。
他长得很漂亮,浓眉大眼,鼻梁硬挺,貌态有点像肃王,但又不是很像。他脸颊上用彩漆画了一朵花,头上戴的发饰上少了一根穗,正别在自己胸口。
程璟驰看着那块缺一根穗的位置,感觉心里有种奇妙的感觉。
“那里缺的一块,”程璟驰抬手指了指,“你还会把他补上吗?”
邹宴笑了笑:“不会。这样空着,也很好看。”
两人从晌午玩到太阳落山,余晖照红了人的半边脸,把他们耳上和身上的彩珠映得璀璨夺目。此时会谈已将近三个时辰,邹宴拽着他又往回跑了一趟,打听了院子里的看门,说是里头还没谈完。
但院子里出来的人比晌午时多了。程璟驰记了人脸,他扫视一圈,算了算屋里应该只剩下肃王,同知还有他大哥了。
快到夜幕时,心安勿梦从里头出来了。
心安勿梦只在西疆住了一宿便走了,没有久留。他一路沉默,回到府中也没见王爷王妃,径直回了自己的院子。
他歇在屋里,这是返乡时少有的寂静。
平充三公子留在京中的消息比他的马车更早到达南域,传进那些官员的耳朵里。心安勿梦回来后,他们也全都知趣地一齐装死,好几天里没一个约他出去吃酒的。
心安勿梦窝在窗前的案桌上,望着夜空。寂月高悬,早过了该歇下的时间。自回府到现在快四个时辰,他饭没吃,觉没睡,满脑子都是程晚。
先前他听闻肃王失心成疯的消息时,用了一下午的时间和孟川问讨论他是真疯还是装疯,现在他不纠结了,他彻底相信肃王就是真疯。
他感觉自己很快也要疯了。
肃王偿的是父母债,实属无奈,而自己是一手烂牌打得更烂,儿子被迫替自己还债。
自己是罪人。
心安勿梦忽然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他为这种感觉的产生很有罪恶感,但他又不得不承认自己就是有这种感觉。
他从五年前参政以来就很怕做错事,一向谨慎,没有一日不提心吊胆,生怕把祖辈的努力化为泡影,成为整个全家的罪人。
现在他不用怕了,他已经是全家的罪人了。跌落的唯一好处,就是再也不用担心跌落。
心安勿梦想了想,他决定给这个念头一晚上的存活时间,然后准备在明日天亮之前把它赶走。
因为他没有更多时间悲伤了。
自己是罪人,可自己即便成为罪人也不可以死。属国还要运转,日子还要前进,他还要想着怎么给程晚弄出来,还要照顾好程璟驰,公事私事一件都不能停止。他允许自己痛苦,但他也要求自己边痛苦边活下去,边痛苦边前进。
身后响起一声落瓷物的声音。
“世子,喝点桃肉茶吧。”孟川问在身后放下杯子,轻声说道:“凉的,润喉,喝了肯定舒服。”
“先放一会。”心安勿梦当下一点食欲也没有,“待会再喝。”
孟川问没有吭声,杵在原地待了一会,见心安勿梦没打算撵他,便坐下了。
“小驰睡了吗?”心安勿梦轻声问。
“睡了,”孟川问答,“我亲眼瞅着他睡着的。”
心安勿梦杵着脸颊,没有吭声。
上一次这样庞大的难过已经是六七年前了。那时候他在猎场被冤枉,于京城中软禁半个多月。那时候他还不算太难过,因为皮皮虾会每三日来看自己一趟,他熬得有盼头。
现在皮皮虾也走了。
孟川问听到一声悠长的叹气声。他听见心安勿梦说:“我要出去走走。”
孟川问立刻起身。
“不要跟我太紧。”心安勿梦说道,“我不会寻死的。”
孟川问瞅着他的背影走向门口,忽然问:“要不要我秘信找小公子回来一趟?”
心安勿梦很明显地站定片刻。
“找他干什么。”心安勿梦站在门口,半条腿踏进夜色里。“他现在是元汝身边的红人,每天忙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