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皮虾熬了几日到休沐,从休沐前一晚开始就骑快马行偏道往平充国赶。他自知世子十有八九不会愿意在此事见自己,于是早有准备,凭着之前见过的印象把自己乔装打扮成了运货的商贩模样,手里拿着世子先前给他的过门玉佩,果然顺利混了进去。
他本想再这样混进院里,结果好巧不巧,今晚在院里当值的正是先前和他混得最熟的丸子。
“小公子?”
丸子问一眼发现了他,面色略显震惊:“你,你怎么进来的?”
“这不重要,反正我进来了。”皮皮虾笑了笑,面色难掩急促:“兄弟行行方便,让我进去和世子说说话吧。”
丸子面色略微沉重,说道:“世子这会……应该是没法跟公子说话。”
皮皮虾直觉不对,顿时紧张起来:“他怎么了?”
半个时辰前。
心安勿梦踩在石板路上,夜色又静又清冷,时不时吹一道拂过脖颈的凉风。心安勿梦执意敞开外袍,目光失焦地看着院墙。
这一条巷子里总共有两间院子,一间是先前皮皮虾住的,一间是程晚住的。如今这里空落落的,住过的人一个都没留下来。心安勿梦站定在两间院子的围墙中间,仰起头,呆滞地望向月亮。
过了片刻,他闪身进了皮皮虾住过的那间院子。
院子里设施依旧,只是先前的偏房里不再飘出药味,主房的窗户前也没了那只一摇一晃的脑袋。那只曾经陪他和皮皮虾一起上课的高腿凳还杵在窗前,上头留下被雨点弄脏的泥泞。
心安勿梦走上前看了看,泥泞已经渗进椅面的木头里,不能坐了。
反正也没机会再坐了。
“明天叫人把这院子收拾了,屋里没用的都扔了,该换新就换新。”心安勿梦回过头,对强行跟出来站在院门口的孟川问说道,“他许久都不过来一次,犯不上给他单独留个院子。”
孟川问应了一声。
这种话心安勿梦说了不止一回,孟川问每次都当没听见,毕竟心安勿梦过一阵就会要求把物品恢复原样。今日他又听见了熟悉的命令,于是又一次熟练地应答,然后准备熟练地把这句话当耳旁风。
心安勿梦侧身出门,从孟川问身边走过,踏进了巷子对面程晚的院子。
孟川问心里刚为心安勿梦离开了这院子感到庆幸,一回头发现他进了程晚的院,顿时感觉更害怕了。
他往前两步,被心安勿梦挡在门口:“在这就行了。”
心安勿梦迈进院子,第一眼就看到了反射月光的池塘,因为那里最亮。水面在微风下轻轻颤抖,留下几圈波动不大的涟漪。
忽然听见几下“啪啪”声。
那声音很轻,清脆悦耳,持续了几下便没了动静。心安勿梦凝神看着那水面,过一阵便探出一只鲤鱼的嘴,一开一合,留下和刚才一样的“啪啪”声。
心安勿梦对鱼说道:“真馋。”
胖鲤鱼甩了甩尾巴,砸出一片水花。
心安勿梦晃悠着走向前去,忽然脚前踢到什么东西,噼里啪啦地一阵响。他蹲下身一看,是几只木头做的奶瓶,旁边还有把小刻刀。
奶瓶雕工粗糙,瓶底歪斜得立不稳当,碰一下便晃晃悠悠的。心安勿梦伸手拿起,摸到瓶身上似乎有刻字。
他借着月光看了看,是个“二”字。
他又拿起另几只去看,上面刻了“大”,“三”,还有“金”。
心安勿梦抱着那只刻着“大”字的奶瓶,看了许久。
他目光呆滞,缓缓地坐到了地上。
自从那日拒绝程晚的邀请之后,他还没来得及去弥补,程晚就留京了。这只奶瓶和他的主人一起等待了很久,终于在主人离开院子后的某个晚上等到了瓶身上刻着的人。
心安勿梦意识有些混乱,脑袋里一次又一次地闪过程晚期待又失望的表情,眼眶里汪满泪水,挡住视线,让他快要连池水和地面的边缘都看不清。他伸手去试着触摸,在地上摸到了那把刻刀。
好巧不巧地,心安勿梦在这个时候摸到了这把刻刀。
他用手指摩挲着刀柄,想象程晚一笔一划刻上去的模样。紧接着,他突然调转刀刃,猛地向自己的腰腹刺去。
刀刃很凉。
他感觉自己不再压抑了,像是得到了某种释放。
剧痛让他的身体微微发抖,有温热的东西从伤口流出来,流到心安勿梦手背上。他撑着力气挪开那几只奶瓶,他不允许它们被弄脏。
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刻,他听到了孟川问的喊声。
院外头响起一阵疾步声。平充王带着王妃跑在前头,连衣襟都是乱的,临到院门口说:“都让开!”
院里的人听见了,齐刷刷地跪倒伏地一片。皮皮虾正在那缠着丸子求他进屋,见满院的人全跪了,自己呆楞楞地也跟着跪了。
平充王扫视一圈,看见了他,没有说话。他接着气喘吁吁地往屋里跑,皮皮虾跟着敞开的屋门混了进去。
他杵在卧房门口,看见心安勿梦闭着眼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屋里的人全都跪伏在地,不敢抬头。
“小刻刀捅的伤,竟能出这么多血。”平充王蹲在床边,目视着地上的几人:“他伤了多久你们才发现?”
孟川问声音极小,半点不敢撒谎:“差不多一刻。”
“我特地叫人来院子里交代,说他心情不好,盯着点人别出岔子。”平充王偏过头,不再看他。“你自己看着办吧。”
孟川问把头磕在地上,一句话也不敢说。
王妃睨他一眼:“你先出去。”
孟川文跪在床边,小声地交代着情况。皮皮虾整个身体贴在门口的墙壁上,隐隐约约地能听清楚。
“出血不少,好在没伤到内器。自从离京,世子的吃睡都不太好……”
皮皮虾竖着耳朵,听见一句“约摸今晚能醒。”
他呆滞地站在原地,目光停在心安勿梦有些苍白的脸上,感觉神智恍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