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自己上回见他才不过半月,半月前还是好端端活蹦乱跳的人,怎么进一趟京就变成这样了。
皮皮虾看向窗户,那里垂了道帷帘,挡着看不到院里的水塘。那时候他黏着世子一块偷看俩孩子抓鲤鱼,估计以后也没这光景了。
他一直视世子为高不可攀的小神仙,自从与他认识以来,皮皮虾最大的烦恼只有何时能站得更高,高到踮脚能勉强够到世子脚下的云,既能圆自己的功名愿,又能圆了他对世子的贪念。
可现在看来似乎这样不够了。
世子头上还有更大的神仙,不对,应该是妖魔,无休止欺凌他的妖魔。那是世子头上更高的天,是世子踮脚都够不到的地方。世子鲜少与自己提起,也许是习惯了喜忧自处,也许是知道他也无能为力。
皮皮虾出神地看着心安勿梦肿胀未消的双眼,他觉得自己需要站得再更高一点。要高到哪里他也不知道,反正他看不得世子被这样欺负。
耳畔一阵喧闹,皮皮虾抬起头,发现王爷王妃都伏在了床边,激动地呢喃些什么。皮皮虾仔细听了听,听见了世子说话的声音。
世子醒了。
皮皮虾迈着步子,往屋里挪了挪。
“别乱动,伤口贴药布呢。”孟川文在扶着心安勿梦,问:“世子想翻身吗?”
心安勿梦眼睛没睁开,一只手动了动:“叫他进来。”
“谁?”
屋里三人一齐往后看,跟墙根里的皮皮虾八目相对。皮皮虾迟疑片刻,跟王爷王妃行了个礼。
平充王面色复杂:“你过来吧。”
王妃用胳膊肘拐了平充王一下,露出一个请你识趣的表情。平充王抿了抿嘴,跟着王妃出去了。
皮皮虾得了地方,几步并作地跑到床边趴着。他眼睛瞄着王爷王妃前脚出去,紧接着就在心安勿梦脸颊上亲了一下。
孟川文默不作声地出去了,掩上了房门。
皮皮虾缩到心安勿梦枕侧,小心地摸他鬓角的头发,接着又摸他肿胀的眼睛,小声说:“是我。”
心安勿梦把眼睛睁开一条缝,“知道。”
“怎么睁眼睛了?”皮皮虾又吻一下,“闭着歇一会吧。”
心安勿梦咳了几声,说:“想看看你,不然明天又看不到了。”
皮皮虾顿了顿,说:“元汝同意我调到詹事府了。以后小晚做伴读,我每天给他上课,都能看到他。我留一份他的课业,还能让他写信给你。”
心安勿梦睁开眼睛,怔怔地看了皮皮虾片刻,眼角淌出一道泪。皮皮虾抬起手,轻轻给他擦去。
心安勿梦腰腹伤口作痛,他声音又颤又轻:“他给你开什么条件?”
“没有条件,闲聊时他提了一下,我顺便请求他就答应了。”皮皮虾顿了顿,又说:“他暗示我要忠诚,要把那两个孩子的情况如实报给他,不知道这算不算条件。”
“你千万别耍小心思,别妄想糊弄他,看见什么就说什么。”心安勿梦虚弱地说道,“他在詹事府不会只有你一个线人,他这样安排更多是考验你。”
皮皮虾点点头:“好,我明白。”
“也别因为我就对他抱有成见。”心安勿梦说道,“他待底下人真心不错,平时赏得多,出事也尽力保,跟着他干是不错的选择。他调你做詹事府侍讲是升迁,这是知遇之恩,日后记得报答。”
“我明白了。”皮皮虾凑近了些,说道:“但我还是你的人,你不要跟我生疏。”
心安勿梦沉默片刻,说:“你叫老三进来。”
皮皮虾起身去院里,给孟川问叫进来了。孟川问刚挨了训,面色还有些战战兢兢。他垂着头进屋,听心安勿梦问道:“我爹罚你多少俸?”
孟川问低声说:“三个月。”
“我给你补半年的。”心安勿梦偏头看着他说,“你去库房里,给他拿二百两的票。”
皮皮虾看了眼屋里,统共就他们三个人,这个“他”似乎说的是自己。
皮皮虾怔了一下:“世子,你给我拿银子干什么。”
心安勿梦看着他,说道:“小晚头一回离家,还不习惯,得劳烦你多照顾……”
“我照顾他是应该的,”皮皮虾有些茫然,“为什么要给我拿银子?”
“没有什么是应该的。”心安勿梦说道,“你在元汝手底下帮我,也不容易。”
“我……”皮皮虾听傻了眼,“我是他爹啊。”
孟川问偷摸退到屋外,关上房门。
“就算你自己不用,打点其他人时也得用。”心安勿梦盖严了被子,闭上眼睛,“你收着吧。”
“不是……”
皮皮虾越想越觉得难受,趴到他枕边去,说:“就算打点,也应该是我来拿银子呀。先前我挣的钱不多,你补贴我,我日后要还的。现在我俸禄涨了,又在元府里多赚一份钱,我付得起的。”
心安勿梦闭着眼,没有看他。过了许久,他轻轻叹了口气,皮皮虾听到了。
“你拿着吧。”
“我想不通,世子,究竟是为什么啊?”皮皮虾皱着眉说道:“你要拿我当外人吗?”
心安勿梦没有说话。
“我……我只是换了个地方当差,去元大人那里也是为了俸禄和仕途,我没有想和你离心,从来都没有。”皮皮虾面色焦急,“我喜欢你,喜欢两个孩子,一直都没变过。你感觉我变了吗?为什么好像我不收下你就不安心一样?”
心安勿梦抬起手,拉下了床帐。
“很晚了,再不出发,明日要赶不回去了。”心安勿梦在帐子里闷声说,“把票子拿上吧。”
皮皮虾被挡在外头,听见心安勿梦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