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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第161章 风惊断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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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随残梦远,风惊陌上秋。

苍苍蒹葭上,蓬蓬荻花里,芜芜草叶尖,尽是累累垂垂的珠露,犹如夜来下了好大一场白霜,又纷纷摇落。

撞昏击晓的古刹钟声,镗鞳,悠扬。熹微的晨光沿着深重的露意,无尽绵延,延至苍穹与坤仪的最深处。

起早赶路,赵姝儿禁不住连打几个呵欠,头一歪,便抱着一只引枕再度酣眠。

天虽未大冷,黎慕白还是翻出一件大氅,给赵姝儿搭在身上。

前头,赵曦澄独自乘坐凉王府的马车,王赟骑马伴随。董辅领着侍卫们,亦骑马拱卫随行。

杜轩把车驾得十分平稳,赵姝儿睡得十分安稳。

蹄声一路匀匀,车轮辘辘前滚,车厢内的光线递嬗亮堂。黎慕白怔怔半晌,陡地抬手,褰帘眺去。

雾霭已薄,天际洇着曚曚的光,西洲城已缩成了小小的一叶扁舟,与浮云一道急遽朝千里之外滑去。

秋商气转凉,风卷起点点断蓬乱扬。

黎慕白眨了眨胀痛的眼眶,只见一队征鸿正排云南飞,巉耸的承烟山半隐在烟岚云岫间,绰绰约约,缥缈如亘古不变的蓬莱仙境,无悲无喜地矗立于漫天红尘当中。

红尘中,鸡鸣瓜架下,犬吠柴扉前,又是一年陌上秋草生。

黄枣托着一碟子莲子糕,疾步跨进院子欢声喊道:“覃姐姐!”

迎面便见许莞穿着素静的乳白衫裙走来,肩上还挎一只鼓囊囊的包袱皮。黄枣忙趋前问道:“覃姐姐这是要去哪里?是要回芩家去吗?”

许莞驻足道:“阿枣,近日我前思后想,与其在这里苦等,不如我主动去寻人。”

黄枣把碟子随手搁在近旁的一个木架上,急急拉住许莞的手劝道:“可是,我们根本不省得左大哥他人在何处啊?一旦他回到家来见不到你,又出去急着寻你了,你们岂不是要白白错过?”

“阿枣,我寻不到人自是会回这里的。”许莞拍了拍黄枣的手背,“所以,阿嘉果真回村了,还要烦请阿枣知会他一声,让他在家里等我便是。”

黄枣还想再劝,许莞已引着她走到瓜架下。

胡瓜的藤蔓业已枯萎,只有藊豆还挂着零星的果,几只鸡也不惧人,忙着刨土觅食。

“阿枣,我这院里的鸡,还有那条大黄狗,前阵子也多亏了你娘的照应。这次我出门,不知要多久才会回来,它们便都留给你家了。”

“不要!”黄枣使劲摇着头,“覃姐姐,这鸡我家里有一大群的,那大黄狗也是恋主的,你自己照应的为好······”

在黄枣的絮聒劝言里,许莞抬了抬眼。

有云翳正蔽日,天色含混,田野一片青黄,那几株歪脖子的苦楝树也失去了翠茂,稀落落的败叶,稀落落的残果,稀落落的一切。

望了半晌,她将院子环顾一周,叹道:“阿枣,不瞒你说,我总觉得这一次,阿嘉他是不会回来的了。”

黄枣鼻子一酸,跺脚道:“既然如此,我要跟着你一同去。你一个人,我——”

许莞拍了拍包袱:“傻姑娘,我会照料好自己的。”

“不好!”黄枣掣住她的袖子,急得直哭,“覃姐姐,自打你和左大哥来了这里后,你教我认字读书,让我想通了我以前难以明白的道理,也让我知道了这世上原来竟有那么多新鲜的事。在别人骂我蠢笨时,你不遗余力地维护我。在我心底,早拿你当我的亲姊姊了。这次你去寻左大哥,我一定要陪着你!”

许莞被她的一腔赤诚之意,惹得眼泛泪花。

其实此次,即使寻到不人,她也不打算回来了。她想替阿煗去看看这个天下,也想亲自看看这个世间的百相。

她牵袖揩了揩眼角,语带哽咽:“阿枣,谢谢你!但是你爹你娘他们——”

黄枣忙分辩:“前次你离家许久,我去城里寻你,他们还不是随了我的意。如今你要去寻左大哥,有我陪着你,我们相互照应,他们也就没那么挂心了。覃姐姐,不许你再推辞,你就当带着我,去亲眼瞧一瞧那书中所说的那个、那个什么森罗万象······”

秋阳节节攀升,远的青山,近的秃石,茫茫原野,漠漠荒林,皆被勾勒出冷硬的轮廓。

一只落单的雁匆匆飞过,翅膀一张一收。

赵姝儿终于醒转,却碍于不能暴露身份,只能闷在车厢里。她长叹短嘘,与黎慕白唧唧咕咕不止。

黎慕白生恐她触景生情忆起那段灰暗的经历,尽量拣些新奇的话说与她听,比如前方会路过哪些州县,那里又会有哪些不同于京中的风土人情等等。

赵姝儿兴致不大,只顾着问:“白黎,你说这途中会不会有案子发生?”

黎慕白一愣,扶额苦笑:“郡主,如今天下太平,吏治清明,我随殿下从京中出发一路过来,并未见有什么案子的,想来这回程,也是差不离的。”

赵姝儿一声长叹,语气颇为消沉:“唉!我欲要多捱延些时候,竟是不能了的。”

黎慕白方知她是在忧心回府后要挨训,便安慰道:“殿下曾应诺过郡主,定不会食言的。”

“四哥他向来言出必行,我不担心,但我就是害怕,害怕即便有四哥替我在父王跟前分说,也不顶用。唉!甭提了!届时我真真的不能出二门了,白黎,你一定要来府上探望我,帮我出出主意!”

说着便扭股儿糖夹缠起来,黎慕白只得连连颔首:“我答应郡主便是!”

赵姝儿却又撒开手,上下端量着黎慕白,挠了挠后脑,语气甚是苦恼:“只是白黎,你若不表明身份,岂不仍是我四哥府中的司膳官?这可不行!你是堂堂的凉王妃,陛下不知情,倘使再次给我四哥选妃,那置你于何地——”

黎慕白忽闻此言,心登时又乱成一团,不由打断赵姝儿的谈锋,勉强顽笑道:“郡主就这般爱消遣人的吗?”

一壁从箱箧里摸出一包零嘴,揭开纸封递给赵姝儿,严肃说道:“郡主,回京后,万望勿要说漏了嘴。”

赵姝儿忙拍了拍胸脯:“白黎,我就与你私下说说而已!你放心,回京后,我只认你是我四哥府中的司膳官。”

两人吃着零嘴,一路闲话。

临近西洲境界时,赵曦澄跟王赟交代一番,喝止董辅的劝阻,带着黎慕白打马离去,杜轩杜轶紧随其后。

四人一路疾驰,及至一处山脚方放缓速度,尔后下马登山。

赵曦澄见山中路径难辨,又见黎慕白面色略有苍白,思及那次遇袭之事,也就不再踌躇,径直执住了她的手,杜轩杜轶牵马随护。

黎慕白心绪纷杂,默默由赵曦澄攥紧了自己的手。

山里罕见人迹,鸟鸣稠密,各色野果如春花般挂在枝稍,空气里弥漫着香甜的气息。

行至山腰一开阔处,几人住了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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