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曦澄与黎慕白瞭望一番,把坟址选定在一株古木近旁。
杜轩杜轶拿出铁楸,很快挖出一个坑来。
黎慕白从箱箧里抱出一只瓷坛,双手捧着,小心翼翼放入坑底。掩埋,祭拜。
坟不立碑,由此处鸟瞰,有村落尽收眼底,天清气朗时,还可隐隐辨出一处搭着瓜架的小院落来。
黎慕白静静伫立,纵目眺去。
长空微茫,飞鸟横渡,群山凋碧,萋草半黄,急景流年,物换人是人非。
不知许莞在岑家过得如何?其离魂症可否有所好转?
虞洲灭门案的卷宗上,死者的名单里,有一名叫许煗的孩童,是许庄辉有的独子。而许莞,一直拿她当亲表妹,每次唤她“阿暖”时,语气格外温柔。
因为“煗”与“暖”,发音一致。
黄家村的那处院落,但愿许莞业已忘了。
赵曦澄递给黎慕白一条帕子:“前路漫漫,我们先下山去。”
“嗯!”她接来帕子,胡乱拭着面上泪渍。
比及下得山来,几人热汗涔涔。此时骑马,于常年练武之人倒也无妨。
赵曦澄见距日落尚有一长段光景,便提出稍作休憩整顿。
前方有一条河流,河水丰沛,两岸的草木得到水汽的滋荣,葱蔚洇润,尚是一派欣欣的夏意。
杜轩杜轶卸下箱箧,牵马去饮水。
黎慕白亦跑到河畔,掬水洗了一把脸。
赵曦澄跟上,从箱箧里翻出两条干爽的巾帕,递一条给她,又掏出一包干粮。
两人都有些疲乏,各自拾掇一番,便择了一截较为宽大的石头,并肩而坐。
秋来时节,河面开阔,水流平缓,几丛芦苇正扶风而舞,大团大团的芦花,雪浪一样起伏着。偶有银白的絮飘下,在温吞的潺潺水声中,并无落花的惆怅与凄清,倒别有一种随遇而安的释怀。
赵曦澄禁不住侧目睇去。
但见她抓着半个炊饼,亦望着那芦苇,发髻上沾了一点絮,眉峰轻蹙,神情沉寂。
许是因适才跋涉与浣洗之故,她的腮颊不似先前的苍白,噙了抹淡淡的红晕,桃花的颜色,一晃眼,像是回到了年初初见她时的模样。
在她转首之际,赵曦澄掉开了目光,艰难开言:“现大案已定,余事亦了,你生于西洲,长于西洲,不如就此隐姓埋名安顿下来。落脚之处,我已安排妥当。杜轩杜轶我也交待清楚,就与你一道留下。待日后所有真相水落石出,你再择机公布真实身份。”
自她在西洲衙署的公堂上解案后,两人这是第一次直面未来。
黎慕白愣了一愣,但见风骤然变大,一把雪白的芦花顿时飞散开去,岸草低伏的一瞬,一些犬牙般的乱石这才露出尖利的棱角。
“殿下在离京前,是不是就已擘画好了这些?”
“不错!”赵曦澄再次睇住她,“父皇已知晓你,解婚书是我亲自去求的。总之,是我对不住——”
黎慕白略略仰着下颌,抑制住心中的酸涩,道:“殿下能过目作画,却忘了自己曾说的话——女子一言,驷马难追!”
“顽笑之语,当不得真。”赵曦澄正色道,“阿暖,此次回京,朝中局势定将是益发莫测,我并无十足的胜算能护住你。”
他深深地望住她,“阿暖,从前的那些话,我已忘了。请记住,我不需要你为我在所不辞,也不需要你为我竭尽所能,更不需要你为我赴汤蹈火。你只要平安无恙,于我,便是最好的践诺之举。”
黎慕白忙低头,胡乱咬了一口炊饼,慢慢咀嚼着。
蓄积的泪趁势滑落,滴在柔软的布料上,旋即就开出一朵朵柔软的小花。
两人吃着炊饼,任由风拂来又奔向不可知的远方。
黎慕白拿起水囊,就着水把最后一口炊饼咽下,一转首,却见赵曦澄早吃完了炊饼,正望着自己。
他的眸子明澈如故,仿似融了千山初雪,但并不寒冽,类乎一汪融融春水,引人不由自主地沉溺。
黎慕白猛地垂下脸,嗫嚅道:“我去——洗点那个摘来的野果。”
赵曦澄已站起身,边走边道:“这时节水凉,我去洗罢。”
野果在河水里洗净后,赵曦澄又用水囊的水,一颗一颗地仔细冲洗。
待冲洗完毕,他才所有野果包在一块帕子里,踅回来轻轻放到她的手中,说道:“杜轩与杜轶,会直接护送你回去。至于姝儿那边,我自会向她解释。”
言罢,转身朝杜轩杜轶走去。
红彤彤的小果子留在她掌心里,洁净滚圆,闪着水光,宝石一般。
她陡然合拢双手,追上去拦在赵曦澄跟前。
“殿下看这河水,能辨得清哪些是打天上落来的?哪些是打山溪里淌来的?哪些又是打另一条河汇来的?”
她的口吻甚是郑重,赵曦澄不觉一怔。
人与人的命运,原是早早搅在了一起,无需溯本,无需求源。倘使真能劈个一清二楚,碎瓦颓垣的人生或许大将减少,但花好与月圆亦会难以兼顾。
“殿下也请记住,我是凉王府的司膳官白黎。况且,殿下与我心知肚明,西洲衙署虽具结完案了,但谜团仍是不少。”
她深吸一口气,把目光定在赵曦澄的右侧肩膀,问道:“那天,从义庄返回驿馆的途中,殿下是不是遭遇了偷袭?”
见赵曦澄沉默不语,她继续说道:“殿下肩上的伤口,我后来查看过,根本不是被我撞了下那般简单。况且,自那天后,殿下一直在吃药。若是寻常的中暑或热症,殿下乃练武之人,应不需连续服药多日。”
又一把疾风,扬起数点乱絮,如霜飞,如雪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