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晌的太阳又吝啬起来,稍稍放了点薄光,便躲进了云翳之中。
杜轩与杜轶饮马完毕,把干粮亦食讫,看了看天色,见赵曦澄与黎慕白仍在说着话,于是给四匹马梳理鬃毛、检查马辔马掌等。
对于赵曦澄交待之言,杜轩与杜轶曾抗议过,提出他兄弟俩至少留一人在主子身边。奈何赵曦澄这位主子,向来是说一不二的性子,杜轩与杜轶只得奉命行事。
而当下,他们的主子正一脸的沉郁。
赵曦澄敁敠半晌,知是瞒不过了,遂道:“那天的确遭遇了偷袭,偷袭之人,我是落后才知晓。”
“是不是陆梓原?”黎慕白问道。
“对,但他只跟杜轩杜轶交手。后来我之所以没有张扬此事,一来,彼时我认出此人便是在山中袭击我们之人;二来,我倒想看看,他与西洲衙署是何种关系。”
那天,雷电大作,风雨交加,她因悲伤过度一下昏迷过去,不意后来竟是一段刀光剑影。
而陆梓原是早存了死志的,才会在做下虞洲灭门案、青莲巷“女鬼”案时,才会在山中偷袭赵曦澄、在风雨中再次袭击赵曦澄时,才会在夜袭西洲驿馆时,均使用同一把剑。此外,他杀害阿弃等三人的剑法,亦与在虞洲灭门案中使用的剑法一致。
黎慕白深吸一口气,问道:“结果何如?”
“前段日子,我整顿了西洲衙署的庶务,并未查出陆梓原与西洲衙署有牵涉之嫌。”
“那殿下为何突然病了?且伤势也突然加重?”
“我肩上的伤,的确是被撞裂的,是撞在了车厢壁上。”
黎慕白盯着赵曦澄的右肩,眉头微蹙。
那伤口的惨状,她至今历历在目,心有余悸,可见当时打斗的激烈。赵曦澄此言,是在轻描淡写。
她端量他一番,问道:“如今,伤可好全了?”
赵曦澄怔了一瞬,不由含笑道:“已是无妨。”
她仍不放心,嘱咐道:“回京后,殿下还是要好生调养。”语毕,顺手折了根芦苇。
赵曦澄瞥了下那芦苇,又顿觉心里空落落的。
那只装了彤管的衿缨,她并未佩戴。
他拿过她手中的野果,貌似闲闲说道:“横竖天尚早,不如多歇歇。”
黎慕白点点头,蹲在地上边写边说道:“陆梓原流落江湖多年,他既救了我,又为何在山中行刺殿下与我?行刺失败后,他全身而退,为何又要夜袭驿馆主动受捕?除却许莞之故,应还有更为重要的缘由。”
赵曦澄亦在她对面蹲下,道:“在山中遇袭那次,我受了伤,陆梓原只要持续斗下去,大有可能获胜。然而,他放弃了。”
“陆梓原放弃之际,便是我的发髻被打散之后。他由此认出了我,是以主动撤退。”
她握着芦苇的手一顿,胸口倏地发疼。
一灯之明,传万灯燃。万灯之明,明不可喻。
这是陆梓原夜袭西洲驿馆时,最后的留言。
及笄那日的下晌,她出府后,全然不知父母因吃了自己做的糕饼而中毒身亡。
陆梓原救下她,迷晕前来黎府寻她的小萍。为了让小萍伪装成她不漏破绽,陆梓原又在黎府纵了一把火,并把她及笄礼上穿的那件绛红大袖长裙裹在了小萍身上。
尔后,陆梓原将她安置在承烟山的密林之中。
江豫从那块巨石上陆梓原留下的字迹,推知她未丧生火海后,与曹用配合,瞒过了官府,使她方得以一路安然地抵达京畿。
赵曦澄见她面露痛意,亦心有戚戚焉,说道:“后来在我们下山途中,陆梓原的现身并非偶然。”
“嗯!”她停顿片晌,掐了下掌心,“从那场打斗之中,他瞧出我定不会置殿下于不顾,又知殿下伤重难以脱身,是以,他离去后,又折回来寻我与殿下,再俟机相救。”
定不会置他于不顾!赵曦澄望着她,眸底暗潮翻涌,心口一阵波动。
黎慕白握着芦管,继续边写边说道:
“陆梓原在虞洲诅咒案期间,应是因病丧失了味觉。”
“那天在幽深的林子里,他扮成黑衣人袭击我们时,蒙脸的面巾浸透了腥臭的蛇血,他却察觉不出似的。之后,他挑着柴出现在我们跟前,嘴里嚼着极苦的龙胆草,亦是浑然不觉。”
“除此之外,殿下在黄家村养伤期间,我曾与许莞闲话。”
“许莞笑说,无论她的饭菜烧得多难吃,陆梓原都吃得津津有味。其实,是陆梓原失了味觉,食不知味。”
“陆梓原冒充上京赶考的左嘉,应是向往读书人的风骨。因为,他原本可靠读书入仕的。”
“他也希望许莞认识的,不是那个双手染血杀人不眨眼的江湖剑客陆梓原,不是那个许陆两家有着不共戴天之仇的陆梓原。”
说着说着,她停止了写画,抬首望向那座山。
山上起了淡淡的雾岚,似在守护着什么,要隔绝世人的窥探。
赵曦澄指了指她画的一堆字迹与符号,道:“这其中关键之处,在于陆梓原师从何人。他的那一段江湖经历,我自会使人去查。而另一关键点,便是承烟寺的那名善照法师。”
黎慕白颔首道:“许莞曾与我提及,她头痛时陆梓原会带着她去承烟寺小住。江豫——”她静默片时,方接着说道,“曾陪江达安去承烟寺听善照法师讲佛法。”
赵曦澄道:“我让杜轩去探过,打我们登承烟山的次日,善照法师便离了承烟寺,不知去何处云游了。”
黎慕白又写画起来,说道:“善照法师,去岁初来至西洲,挂单在承烟寺。他在寺中广宣佛法,颇受尊重。那些前去祈福的信男信女,都说他法力无边,有求必应。”
“果真有求必应?”赵曦澄问道。
“我没有拜访过善照法师,无法确定传言真假。但在这世上,若真是有这等神奇之事,那世人也不用辛苦营生了,只管去寺庙里求一求,多省事。”
“言之在理。”赵曦澄站起来说道,“事出反常,必藏非常之企图。如今要查清楚的,便是在这些案子当中,善照法师究竟居心何在。他若是执棋者,真实身份为何?若只是一枚供人驱使的棋子,背后之人又是谁?”
他负手而立,月白的袍裾微微荡起,几点飞絮被风挟持,忽上忽下忽近忽远。远处是杳杳苍山,单薄地贴着天际,峦上云烟氤氲,不断向下吞噬着。
长河蜿蜒而来,又没入茫茫原野,唯有眼前的一段逝水闪着琉璃的光泽,真实,生动,鲜活,璀璨。
黎慕白忽地丢开芦苇,亦站起了身子。她用鞋底蹭掉那些字迹,道:“所以,我不能就此安顿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