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像是随口一说，赵曦澄却明白，她决心已定。

秋风尚温和，河畔的几丛芦苇轻轻摇曳着，时而飘来几蓬花。

银白的花，比风更为轻盈，比游丝更为脆弱。只消一个呼吸，便可将其吹散殆尽。

前人曾有云：此花开后路无家。

他终是忍不住抬起手，把粘在她发髻上的几朵芦絮掸走。

黎慕白不明其意，摸了下头。

赵曦澄凝睇着她，一字一字说道：“阿暖，这些年来的明枪暗箭、血雨腥风，我从未惧怕过。而今往后，我只恐你——”

黎慕白忙接过话：“将来之事，又有谁能铁口直断？”

见他面色沉凝仍无松口之意，她指指不远处，故作调侃：“我好像听殿下提过，殿下还怕那个杜轩与杜轶二人的······”

她舌底澜翻，音量亦拔高不少，引得不远处的杜轩杜轶转首望来。

赵曦澄揭开帕子，捡了一枚野果，直接塞到她嘴里。

野果给她的牙齿刮破了一点皮。顿时，一股又酸又涩的味道，逼得她生生咽下了未及出口的一长串话。

她气结不已，忿忿瞪去，见始作俑者正拈了一枚野果在指尖，便即刻转了面色，强忍着嘴里的酸涩，把那果子大嚼两下，一壁笑劝道：“嗯，这野果的味道，竟比从市肆上买来的还要好，又甜又脆，殿下还不快尝尝？”

赵曦澄看她吃得香甜，又被她温言款语一劝，便依言把指尖的野果填入嘴里。

不承想，是异常强烈的酸涩之味，笔直冲向脑门。

他连忙把野果吐出，皱着眉吸气，一迭声吩咐：“快多拿几颗蜜饯来。”

黎慕白拍了拍荷囊，哭丧着脸：“殿下，蜜饯没了。”

“我记得出发前，各色蜜饯都备了好些包的。”

“全被郡主和我吃完了。”

赵曦澄没辙，不得不拿起水囊，连漱了数口方作罢。

比及缓过神来，却见她腮帮微鼓，嘴里似还含着那野果，顿觉舌尖一麻，那酸涩之味仿佛又要冲上脑门。

他眉头紧皱，不可思议地问道：“这么酸的东西，你爱吃？”

黎慕白撇了撇嘴：“是殿下对酸味过于敏感罢了。”

赵曦澄难以置信，瞅她片刻，狐疑地再拿起一枚野果略略一闻，忙撒手丢开。一下又瞥见她眉梢似有得意之色，他目光一低，发现她腰间的荷囊一点都不空瘪，方知自己让她给糊弄了。

他好笑又无奈，见她郁积的心情似是稍有纾解，不觉莞尔，也不戳穿她，从帕子里又捡了一枚野果递去，笑问道：“既然爱吃，何不再来一枚？”

黎慕白忙摆手，一面笑着躲开：“我饱了，多吃一口都不行了。”

“那我把这些全赏给杜轩杜轶了？”

黎慕白忙颔首，以示十分赞成。

赵曦澄果真招了招手，让杜轩杜轶过来。

他兄弟俩以为主子要做临行前的交待，不情不愿地蹭过来，始料不及的是，主子将一包野果丢给了他们。

他二人抓着那包能酸掉牙的野果，看着唇角上翘的主子，由不得面面相觑。

黎慕白含着甜津津的蜜饯，有些不忍心，跑过去一把将野果抢回。

“你家殿下眼花赏错了东西。回京后，他说会赏更好的给你们。”

一厢打开帕子，将野果全抛入了河里。

风渐紧，吹淡云翳，灰蒙蒙的天空递嬗明朗，时辰像是倒了过来。

几人一路疾驰，马蹄生风，炊烟远远近近升起。

成缕的烟，淡青的烟，黯灰的烟，直上的烟，卷曲的烟，虚飘的烟，沉重的烟，渺渺漠漠，影影幢幢，皆参差地遁入了暮色里，仿如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博弈。

王赟不住地看天，时不时瞻前与顾后。

赵姝儿一觉醒来，见黎慕白仍未归来，又无人听她东拉西扯，百无聊赖，随意挑了一枚果子把玩着。

前头有王赟在，后头有董辅率领一帮侍卫跟着，她只得把帘子略略撩开，只见一拢微云被夕照烘成了海棠花色。

她在家中所住的屋子前，便种有一株西府海棠，春来花开似霞，秋来便挂满红彤彤的果。

其实除了忧心被父王训斥，她更忧心她的亲事。

犹记年初她及笄后，父王便旁敲侧击问她喜欢与什么样的人相处。她以为父王同意她当仵作了，忙直言喜欢和死人打交道，惹得父王大怒，将她关在暖阁里思过。

思过？她自是不会的。不过为了能出府，她还是乖乖地舞琴弄墨起来，很是费了大把功夫，方令父王相信她真的洗心革面了。

她咬了一口海棠果瓤酥，想起自己对检验之术萌发兴致，是在读了一本古籍之后。

那本古籍，是她某一天从藏书阁里无意间翻到的。

母亲骤然见背，她成日里不是哭闹就是肆意淘气。柳母妃寸步不离陪着她，生怕她磕着了或是跌跤了。

那几年，府邸常常被她闹腾得鸡飞狗跳。父王虽生气，却也舍不得狠下心来责罚，只是口斥几句，不许她去藏书阁里淘气。

而她偏偏就爱反其道而行之，趁人不备时，多次溜去藏书阁。

念及家中那本编纂了大半的关于检验之术的书册，她默默叹了口气。

天边，群山吞噬掉最后一抹残霞，海棠花一般的薄云像是立即凋萎了，变作冷冰冰的铁青色。

此次一回京，无论她同意与否，父王许是都要把她的亲事给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