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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何处不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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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鸦在夕阳下啄食刑架上的血块。

范闲最终没有冲出去第二次阻止李承泽的行为,静下来想想,他实在找不到立场也提不起心力去争辩,现下比起和李承泽对呛,他更需要厘清自己的内心。

坦白讲,范闲能感受到自己内部有一部分烂掉了,但不是最近发生的变质,甚至不是这一世发生的,要更早,早在那个呼风唤雨功成名就的前世,有些东西已然发生了变化。

每一个死去的人,无论是被他杀死的还是因他而死的,都像附骨之疽一样寄生在他的灵魂中,而李承泽显然是那个最阴魂不散的,即使他的□□早已死去,但毒素像福尔马林一样为灵魂保鲜,浸透了范闲的骨髓。

静坐调息本应心中平静,但两股力量在脑内争斗不休,范闲皱了皱眉好像看见了天使和恶魔。

??人应当有基本的人权,同态复仇并不能解决问题,天使顶着光圈侃侃而谈。

??一个罪大恶极的凶徒死就死了,你管他怎么死的,既能报仇又是审判还大快民心,一举三得何乐不为?恶魔没什么具体形象,却有着李承泽的嗓音,像蛇一样缠上来。

??一息错至,范闲叹气,刚理顺的真气又乱了。

??也罢,关于制度与观念,多少伟人先贤花了百年才建立起的架构,自己一个俗人怎能参透,即使在那个红色的年代,也不是所有人都有勇气踏上新征程。

??既然一时解决不了,何苦为难自己?

范闲早已厌倦了与李承泽讲道理和争吵,如果总有一天要分道扬镳,不如趁现在享受暗流汹涌的平和。

??想着,范闲捻了捻腰间的锦囊,这些天他起早贪黑就为了这东西,做好之后有些后悔本想拿去销毁了,如今也只能用它约承泽见上一面。

??抬脚刚跨进庭中,范闲便隐隐听到李承泽剧烈的咳声,盘算了一路的话术都顾不上了,疾走几步跨入房中,李承泽与他四目相对,还未开口忽然伏在榻边干呕起来。

?这是什么意思,范闲摸不到头脑,嘴角尴尬的抽了抽“殿下,你我已经相看两厌到如此境地了吗,见一面都如此不堪?”

??李承泽眼中涨着生理性泪水,面色潮红的抬头,嗓音哑的厉害“你身上血腥味太重,恶心。”

??范闲赶忙低头检查自己,果然,衣摆与袖底洇着褐色斑块“这一点也能闻到?豌豆公主果然娇贵。”

??范闲迎着李承泽嗔怪的眼神叹了口气,将沾血的外衫解了丢到廊下,凑到榻前问“这样还有味道吗?”

??本是狭促之举,没想到李承泽真的支起身子嗅了嗅,摇了摇头,厌厌的向后倚去,范闲也不客气,欺身而上挤压着空间,将李承泽逼得蜷缩在一角。

??“殿下如今这点血腥都受不得,白日里却是个阎王修罗,好生奇怪。”

??这人蹬鼻子上脸。李承泽自小被礼数浸染着长大,平日里对于范闲许多出格行为都是忍了又忍的,如今身体不适本就烦躁,偏被范闲欺上门来怪腔怪调的揶揄,一时怒意四起,也顾不得许多抬脚踩去。

??“小范大人好威风,给凶徒当青天大老爷,却来审判我这个苦主,这又是什么道理?”

??“你总是有理”范闲抽了口气去捉他脚腕,可生气的人哪是好抓的?范闲只觉得手中衣料也滑肌肤也滑,心下一乱,竟让李承泽滑溜溜的逃走了。

??“原话奉还”李承泽以为自己占了上风不依不饶,只觉得心内一口恶气没出踩的更重了,忽然听到范闲一声闷哼,室内忽然静了下来,仅剩两人的呼吸声。

??太静了,静到脉搏血流无比清晰,心跳声都变得聒噪起来,直到不寻常的热源顺着足底传来时,李承泽才意识到自己究竟踩到了范闲哪里,有些急促的心跳和坚实的触感通过肢体接触传导而来,让已通人事的李承泽瞬间红了脸,范闲的反应无疑是一种冒犯,可自己的行径也着实算不上端方君子,皇家子弟怎能失于轻薄?

??李承泽赶忙抬起脚,还没来得及缩回就被范闲攥住了脚腕,呓语般呢喃着他的名字,低哑的声音和溜进裤管的手都不是什么好兆头。气氛变得不可言说起来,李承泽屏住了呼吸,浑身紧绷,至于是恐惧厌恶或者期盼,他并不能分清。

??最终范闲也只是摩挲了一会儿他的小腿,将他修长的四肢端端正正的摆好用锦被裹住,道一声“僭越了,殿下恕罪。”

??李承泽的指甲掐着手心,自己为兄长,理应做表率,范闲如今尚未长成,却学得一副登徒子模样,两人不清不楚的暧昧,焉知不是自己终日放浪带坏了弟弟。李承泽越想越羞愤,一惯的伶牙俐齿竟也无处施展了。

??范闲看他面上一阵红一阵白,忽然清楚的意识到李承泽如今只是一个少年人,心里不由得泛起涟漪。

??他大概能猜到李承泽在想什么,从某些角度来说,李承泽就是持重君子,是很符合士大夫塑造幻想的贵族文人形象,前世众多门客追随不是没有道理,虽然有时候离经叛道,但骨子里是被天地君亲师浸透了的,为子为夫、为兄为父都会本能的去担一份责任,是可靠的,也是可爱的。

??就如现在,李承泽一心想做个好哥哥,可全然不知眼前的“幼弟”早已远大于他的年纪了。

??仔细想想,此时的李承泽还未成年,此念一出范闲浑身一股恶寒,有些事不能细想。

??爱使人矛盾吧,范闲叹了口气,人总试图在心悦之人身上寻找自己需要的影子,李承泽为什么不能同时是他的朋友恋人姐姐哥哥父亲母亲心理医生呢?

气氛有些尴尬,范闲打开窗,让晚风吹散室内的燥动。

??“小范大人的不满我已知晓,只是事已铸成无法改变,若无他事就请回吧”李承泽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刚才的窘迫一扫而空,重新回到了慵懒而骄矜的模样。

??一转身的功夫,翻脸比翻书快,那股做戏的劲儿又上来了,范闲有些抓狂,这是什么派的演技,没有铺垫就硬转情绪吗?!他也不是每次都能接住啊!

??但是古人云,大道至简,所以打直球可以破万物。

??范闲美滋滋的凑上前去“臣担忧殿下身体康健,特来献药”说着从锦囊中取出其中一样东西呈到李承泽面前。

??“什么药?”李承泽似乎来了兴趣,眼里闪起期待的光来凑上前去,等着范闲打开那个小匣子。

??“秘制伤药,殿下这些伤痕下面埋了许多不好的回忆,心病虽难医但臣也想尽力一试,此药可使疤痕完好如初,伤痕愈合之时也是殿下忘忧之时”范闲说着将匣子递上,药香包裹了两人。

??范闲是藏了心思在里面的,李承泽外柔内刚,但过刚易折,有了裂痕的水晶会格外易碎,此番李承泽所遭受的一切一定对精神造成了不可挽回的伤害,他不想李承泽每次看到身上伤痕就回到那个阴冷潮湿的地狱,他要把李承泽拉出来,继续过他无风无浪的小神仙日子。

??然而李承泽眼里亮起的光又灭了,脸上挂起一副范闲从没料想过的神情,轻蔑的、嘲讽的甚至有些厌恶的目光扫过匣子,落在范闲的脸上。

??范闲被看的打了一个寒战。

??“范闲,我以为你懂我的,如今看来是我自作多情,你以为我是什么”李承泽眯起眼睛“是泥塑?是瓷瓶?是古画?有一丝裂痕就活不下去?还是为了满足你的欲望,我必须完整而无伤?”

??范闲哑然,他从未这样想过,或者他从未有意识的这样想过,他出于本能的否认“不是的,我只是不想你难过,我......”

??“你也习武,也曾经历过刺杀,你身上的伤痕由在,可会觉得难过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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