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生熟悉的情形,范闲皱起了眉,不由催促问道“后来呢?”
??“后来?不记得了。每次他要杀我时,我便会醒来”李承泽倦倦的伸了个懒腰,浑身的骨节发出疲惫的咔哒声“你说,以后某天我真会犯什么必须用生命补偿的错误吗?”
??范闲心头一时涌起千万句话,却无法言说,生命的消失是可以用另一人的生命来弥补的吗?从前恩怨分明以牙还牙,现在想来也未必是对的,只是冤仇需要发泄罢了。
??他内里情绪翻涌,自然面上也会表露些许,李承泽盯着他一会儿一变的脸色,轻笑了一声,拍了拍他“随口一说,别当真,都是梦话罢了”
??范闲正欲开口,忽听门外来报,圣旨到了,便再有不情愿,也得一齐出门接旨。
??府门外骑簇拥的传旨太监与扬州府上下官员和围观的百姓跪了一地,公公尖尖细的嗓音环绕在上空,然而范闲的思绪久久不能回笼,他似乎听不明白圣旨说了什么。
??“......加封范闲一等公爵,赐号澹泊,进河东节度使代天巡狩。靖王世子李承泽以身犯险,英勇不屈,然朕念其忠贞不忍伤兄长之所爱,特恩准入宫修养,遣澹泊公护送归京......”
??范闲听着,心里一惊又一惊。
??老东西这是在捧杀,自己年纪轻轻虽说扬州漕运之事立了功,但断赶不上封侯拜相的程度,如今骤然得封,李承乾与李承平那两个不省油的灯,只怕日后敲打拉拢不断,范家也被牵扯其中不好对付。又或者,京都局势有变,自己不知不觉被那老东西算做了制衡游戏的添头?
??那李承泽呢?此番算被彻底踢出局了吗?范闲稍稍偏头看去,李承泽跪的恭敬,看不到面部表情。但范闲知道,他心中是不甘甚至深觉受辱的,来时李承泽执掌大权,尽心尽力未犯一错,如今自己得封赏而他却原地卸任甚至要失去自由,在这古怪的旨意下,自己和押送他回京有什么区别?
??老登一为诛心,二为挑拨离间。
??可替李承泽愤愤不平的同时,范闲心中又感到莫大的宽慰与踏实。
??还好李承泽未被器中,还好他现在手中无权无势,这样他就进不到这场风暴来,只要没有权利,李承泽就是一副端庄的美人画水晶盏,不会浸染污秽,也不会变成妖物。
??若能一世平安,有些志向,有些能力,不施展也罢了。
??
??范闲已经准备好了接受李承泽的怒气,然而直到使团离去人群散尽,李承泽一丝情绪也没有,面上淡淡的,木然的,甚至夹杂了三分羞怯的笑。
??范闲最怕他这个样子,拼了命的找话,从一行人的安排到启程的日期,再到巡视的路线,一句句说个没完,却也得不到回应。
??日头一点一点落下,路一步一步的走,范闲追着李承泽穿过花厅,穿过回廊,来到院中又跟进了房门,直到李承泽斟了两盏茶水递到面前,范闲才住了口。
??他困惑的接过茶盏,见李承泽举杯相敬,面上带着羞怯的假笑
??“以茶代酒,贺范小公爷高升,回京路途凶险,一切有劳公爷相护,万望珍重”
??说完,他举杯饮尽,将杯盏丢在一旁,也不管范闲作何反应,便将人推出了门。
李承泽果然是怨我的,范闲心中一阵难过,他太了解李承泽了,此刻李承泽心中恐怕已经构想了千万般的最恶劣情境,说不定已在心中决意日后疏远。
??房门在范闲眼前合上,夕阳将影子拉得老长,临近傍晚,雾气与潮气浮了上来,有些冷。
??果然,不会再有那样的好天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