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储衙内被看舞龙的人潮推着、挤着、簇拥着一路往前。

穿过一条条长长的石板街,沿街的道路逐渐变得狭窄,抬眼间却愈是流光溢彩、绚烂夺目。

莫约行了半炷香的时间,舞龙的队伍终于在一处酒楼前停下。穿过描金彩绘、形态各异的各色花灯,只见那匾额上写着“观雾楼”三个大字。

人群渐渐散开,储衙内这才得以脱身。

四下看了看,没瞧见县太爷和林冬青的身影,索性群里说了到放江灯处会合,便也往大致方向去。

瞧见有三个莫约十五六岁的小娘子拿着莲花灯,似正是要从东边的城门去,储衙内上前询问,得知她们果然是要到江边放河灯,便也跟了上去。

走在一旁,嘴也没闲着,又打听起灯会的情况来。

小娘子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红了脸颊,躲在扇子后头,推了离储衙内边儿上那个作为代表,将城西赵府办灯会、放江灯为赵员外祈福之事说了。

若是往常,城门会在酉末戌初时分关闭,但因城中这两日特殊,官府便留了东边沿江的城门开着,直至亥正时分。

不多时,储衙内行至城楼门洞处,沿着脚下石阶一层层往下,便是江岸和码头。

穿过门洞,顿觉江风振袖。

阶下涛声阵阵,罾船群集,青碧与昏黄的江水在此处相汇。

天幕乌黑,不见月色。

江水回环,浪卷碧花。水天相接处,分不清是否星河倒悬,化作点点江灯,飘散而下,缓缓流淌在这天地间。

下了阶梯,只道在此处等待友人,便与同行的三位娘子作别。

姑娘们捉着裙子,踩着鹅卵石,自去江边放灯。

储衙内则沿着江岸逆流而上。

行了莫约半炷香的功夫,人声渐渐被江风和波涛声吞没,江面上,连那些微弱的光点也消失不见。

站定片刻,确认四下无人,她将手里的螃蟹灯放在脚边,从怀中摸出响箭。抬头望向东北方片刻,扯下引线。

“嗖——啪——”

一声轻响,夜空中绽开一朵淡蓝色水纹。

静待半盏茶的功夫,前方果然传来一阵极轻的扑棱声,储衙内抬手,不一会儿,那只雪白的鸽子已收拢翅膀,稳稳落于她左臂之上。

鸽子“咕咕”两声,抬起左脚,示意储衙内取下信筒。取下纸条,匆匆扫过一眼,迅速摸出火折子烧掉。

鸽子振翅,往东北方向飞去,眼看乌云密布,雨只怕不久后便要落下,储衙内弯腰提起脚边的螃蟹灯,快步返回。

从昨日上午开始,为了心无旁骛地规劝晦明,储衙内径直开了勿扰模式。然而规劝半日未果,又紧急被她爹储巡按叫去写折子,被折磨着改了十多稿,总算是天黑前给送了出去。

顺利的话,最迟后日,两封折子便会分别送到剑南东道采访使和剑南东川巡盐御史手上。

昨日午后,沈观澜向储巡按呈上了一封密报。

调露六年,圣上任命西北镇将姚训统辖西北边防,黎渊大将军则退守西南。自那时起,大将军便派出不少西南军精锐,秘密潜伏各州府探查消息。

有密探来报,近两年来,恭王私下招募当地乡勇、流民超五千余人,私造甲胄兵器,并在渝州城外王府名下的偏远山地私设校场,白日务农,深夜操练。

恭王觊觎皇位,妄图谋害莲华太子,如今又得知他违制私蓄军队、私藏甲胄兵器,谋逆之心已是昭然若揭。

恭王能如此行事,若无渝州府之人从旁助力,只怕也并非易事。

黎渊大将军平定北境后,大昭的盐业管理尽归中.央。以渝州为例,从各县专门产盐的亭户,到负责川东地区的食盐收购、转运、售卖各环节,均归剑南川东巡院管辖,而剑南川东巡院直属中.央盐铁使,各州各道无权干涉,自然于盐利上无半点可染指之处。

盐业本就是暴利,能够驱使商人铤而走险,若是州府官员有心贪利,自然有方法为其大开方便之门。

这样大规模的私盐团伙,能在渝州盘踞如此之久,州府不可能毫无察觉,且那日她们在山中盐场所见之食盐就近乎千石,说明往日里运输的数量只会多不会少。

如此大规模的私盐,途经山道关卡、巡检津口,能畅通无阻地销往附近州县,绝非三五奸商、亡命之徒可以办到。

渝州府衙管控渝州各关卡津渡、城防镇兵,若以州府名义下发旁类货物通行文牒,并在巡检时掩护这群私盐团伙过境,剑南川东巡院毕竟人手有限,即便有所察,也要依托州府兵力。只要渝州府衙不配合巡院缉私,那么巡院面对此大规模且有州府庇护的私盐团伙,也是有心无力。

樊姜曾在玉雪堂的暗室中找到多本化名“白土”“雪料”的暗账,详细记录了进出总账、月度分赃津贴等。这其中,每月均有一笔分红属于“内府”。此外,他还发现不少土产、药材等的通行文牒存档,皆盖有渝州府衙的官印。

查到此处,渝州府衙挟地方职权,纵容庇护玉雪堂这一私盐团伙、收受赃贿之事可谓板上钉钉。

只是不知何种级别的官员参与其中,但能够做到这种程度的,最低也是司马以上了。

无论如何,九莲山上的秘密盐场已然暴露,渝州府衙不会轻易放储巡按一行离开,而恭王私自屯兵之事又与渝州府衙关联颇深,二者如今目标一致,只要得到消息,立马就会有所行动。

若两方联手,兵力莫约在六千余人。

而储巡按身边,除了黎渊大将军手下的四个暗影卫,加上沈观澜前天晚上紧急召集在渝州附近潜伏的西南军暗探,加起来统共不过四十。

西南军虽镇守西南边防,若无圣谕,断不能大张旗鼓地派兵进入剑南东西两民政道内,可谓鞭长莫及。

若按照此前的计划,要尽可能快地返回京城,只能向北走官道或是水路,渝州府掌控着各关卡津渡,要避开他们的搜查绝非易事。

他们已在寺中逗留一日,再不动身,只会给恭王等人留出更多反应和部署的时间。若时机延误,不仅护送莲华太子回京阻碍重重,他们每个人也都有性命之忧。

直到今日子时,储巡按那边也不知用了什么办法,终于说服了晦明。于是众人马不停蹄地开始行动。

沈观澜分析,这些西南军暗探本就是精锐,极善易容与潜行,能够乔装成储巡按等人的模样,迷惑恭王与渝州府衙的人。

不消说恭王那些才练了不足两年、不成气候的新兵,若是和民政道内这些没上过战场的城防镇兵真动起手来,也是以一当十,全然不在话下。

储衙内却觉得沈观澜在盲目自信。

这些暗探是否能够以一敌十尚未可知,真要按他说的,对方如果只有四百余人,那他们还勉强可以算作势均力敌,但恭王和渝州府的人加起来一共有六千!六千!

这不是一比十,是一比一百五!沈观澜这厮到底学没学过数学?

可眼下已是箭在弦上,储衙内虽然心里发怵,却也只能按计划行事。

今日子时开始,便有暗探乔装成储巡按、晦明和沈观澜待在各自房中,而真正的三人已经自寮房西耳房底下的暗道出了天心寺,从山中盐场的另一出口,沿着小道下了山。

他们扮成寻常百姓,一路快马疾行,避开山道关卡,只沿山间小路而行。

四十余名密探则分成两队,一队秘密护送储巡按一行三人,剩下的一队则暂时留在储衙内身边。

待到卯正时分,储衙内与乔装成储巡按等人的三个暗探出了寺庙。与寺中法师分别时,大张旗鼓地表示,他们会进城待上几日。

恭王的人果然早就埋伏在下山的必经之路上。

泰半是因为担心储巡按一行若顺利进城,届时人多眼杂,更加不好行动。而山中人烟稀少,他们正好在半路截杀。

马车慢慢悠悠,沿着大路下山,行至半山腰的一处空地,忽听一声声叫喊,两百余个身着破旧布衣、蒙着面的壮汉从四面八方杀了出来,将他们团团围住。

毕竟恭王是私下屯兵,不可能派出全部兵力,一旦暴露,其谋逆行径便是铁证如山。

而渝州府衙的兵丁皆为定数,且为了维持日常治安城防、关卡津渡例行巡检,也只会派出部分人马,更不敢明目张胆地在官道聚众截杀朝廷命官。

要行事,多半只有假借流寇或山匪的名义。

彼时,那伙假山匪的头目用刀指着储衙内,问她是不是“储雷鸣”。

储衙内骑在马上,将这些人上下打量一番。

他们这身衣服倒是像那么回事,然而手上拿的却是制式横刀。

可能时间紧任务重,后勤只找来了这两百多套山匪制服,兵器就只能捡现成的凑合了吧,储衙内表示理解。

也不知道两拨人马各占几成,但沈观澜那厮有两点说得倒对。

一、恭王的兵的确不成气候;二、这些西南军密探当真能以一当十。

两百来个假山匪正要动手,一路秘密潜伏在周围的二十多个西南军密探便已神兵天降,拔刀挡在储衙内面前。

不出一盏茶的功夫,那伙贼人已是溃不成军,死的死伤的伤逃的逃。

储衙内本就希望这些人将消息带回去,这样在她和“储巡按”三人下山分开之后,恭王和府衙只会在下一次派出更多兵力前去截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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