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是西域佛国哈拉布坦,也是呼布拉桑山脚的城邦,名叫羌达延罗。这座西北边境的城邦却有着出乎意料的繁荣富丽和昌盛安宁。
这里到处都是白墙金顶的房屋,满街的金纱幔幛和随处可见的佛像。哈拉布坦信奉的神祇是象征着光明与智慧的大日如来,羌达延罗人坚信祂是众生的救世主和护持天神。
讽刺的是,同样是分处在呼布拉桑山脚的城镇,西域人的羌达延罗因为山脉的庇护而宁静祥和,一山之隔的巫梁州却饱受马贼的侵扰。
某种意义上来说,或许羌达延罗确实受到大日如来尊的庇佑吧?
阴罗山外就是西域佛国的边界,作为月主的舒绿乔不可能不知道,事实上她到九幽秘海的次数绝对不止三次,也不是每次都必须通过黑沙漠的流魂谷。
九幽秘海之内荒绝幽禁,寸草不生,无物能活,因此当雁妃晚看到那日餐食送来的羊奶和鸡肉时就知道,这秘海和外界必然存在除流魂谷外的第二条,甚至第三条通道。
距离逃出九幽秘海已经过去三个时辰,三个时辰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但此时此刻对月姬来说,等待的时间都在无限延长,延长的时间都是在煎熬。
群雄被分别安置在羌达延罗城内的三四户富贾家中。明显是早已安排好的计划,这让月姬意识到,其实这里发生的一切都在晚儿计算之中。
那她自己呢?晚儿她有没有为自己设计一条生路?
“你们沧海的暗流真是厉害,居然能神不知,鬼不觉的在这里埋设暗桩,而九幽秘海竟然没有半点察觉。”
千日红道:“月小姐过誉,这些都是上位的安排。”
月姬感叹,“我都不知道还有什么是她算不到的。未卜先知,神机妙算,说的就是这种人吧?”
千日红附和,“确实,自从她谍部暗流以来,我还没见过什么事情能超出她的预料,中原武林称她是百巧千机,算无遗策,我看毫不为过。”
月姬道:“就连暗尊也感叹过,她是天纵之才,聪灵绝慧,世间无双。”
千日红笑,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不过,我忽然发现,有件事情或许远远出乎她的预料。”
“什么?”
千日红眼神暧昧,意味深长的看着她,这时忽听屋顶有道声音传来,“姑姑,你要是继续说下去,我那点老底都要被你抖搂光咯。”
熟悉的明媚柔丽声线,舒绿乔惊喜的循声望去,面前香风馥郁,已降落一道丽影。
正是她们牵挂的雁妃晚。
“晚儿!”
月姬想也没想,当即扑抱过去,和她紧紧相拥。玲珑眼神蕴着柔光,神情尽是纵容,略带无奈又怜宠的轻抚她的脑袋。
千日红在旁边看见,眼眸略感欣慰,她悄然退到廊下,给她们让出互诉衷肠的空间。心中这样想道,晚儿这孩子最大的意外,或许就是遇到这个邪道的小姑娘吧?
月姬和玲珑拥抱过后,这才恋恋不舍的放开怀抱,她擦拭掉眼角喜悦的泪,不好意思的看向千日红。
天知道,这短短半日时间她是怎么过的,有无数次她都想再闯九幽秘海。
为免她尴尬,玲珑索性先向千日红道:“姑姑,事情都安排好了吗?”
“姑姑?”月姬这时才注意到晚儿对她的称呼。
玲珑解释,“我虽忝掌谍部,但论族亲辈分,我还要叫楼主一声姑姑呢。”
千日红连忙道:“那是蒙上位看得起。”说着,她转过话题,“上位放心。为免夜长梦多,禅宗太玄还有六合门已经马不停蹄的送出去。至于从各地招来的暗流我也让他们立刻返回各处的分堂分舵,等候命令。这里就剩我们琼楼的人。”
“很好。”雁妃晚颔首,“我……前部主的遗体呢?”
月姬看出来,在提到前部主时,她的神情有些古怪。
千日红回道:“前部主的遗体就放置在这座房屋的地窖冰室中,您看,要怎么处理?”
玲珑深深呼吸,道:“去找附近寺庙的焚化院,烧成骨灰,再把他送去沧海入土为安。”
千日红没有异议。其实她们也知道,想要带着冰棺跨越万里的路途将尸身运回沧海,不但目标巨大,最大的困难还是如何运输和保存遗体。
火化带走骨灰是唯一的选择。
羌达延罗虽然没有暗流的势力,但是玲珑在半个月前就开始部署从秘海逃脱的计划。因此在这里也早已埋设好能够利用的暗棋。
无关语言,无关国度,无关人性,在金钱面前,人人都是平等的。平等的不堪一击。
想要找到愿意焚化遗体的禅院并不难,就连大日如来的信徒在金钱面前也并没有显出多么高尚的操守。
当夜,玲珑来到停放遗体的灵堂。灵堂挂满素缟白幛,傅青薄的遗体已经从冰棺中取出,现在就停放在灵堂的灵柩里。
灵柩前摆着供桌,供桌上是香炉、烛台和供品。
玲珑神情庄重肃穆,眼神中甚至带着怯懦和敬畏,像是归家的游子近乡情怯般,既感到忐忑又怀着热忱的渴望。
今夜三人都换白衣,千日红跪在灵前,在铜盆里烧着黄纸、元宝和香烛。
玲珑慢慢走近棺椁,死去的男人的面庞渐渐映入眼帘。那是张容貌英俊,略带风流的脸,惨白惨白的,没有丝毫血色,更没有半点生机。
当玲珑看见他的面容时,眼睛里似有怨,有恨,也有爱和眷恋,最终都不过是眼角滑落的一滴泪。
这还是月姬第一次看到晚儿在哭。她有时候都会以为她的晚儿真是冷心冷血的妖怪。
但是,她理解晚儿的心情。当年她的父亲离世的时候,即使她们之间仅有血缘联系,并无父慈女孝,她还是无可避免的感到悲伤和难过。
看着晚儿落泪,月姬的心里有些慌,有些心疼,她站起来,走到玲珑的身边,伸出手,想要安慰她。
却听玲珑忽然道:“其实,这还是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模样……”
“怎么会?”月姬惊讶。
“很难想象对吗?”玲珑嘲讽似的苦笑,“但是,当我现在看到他就这么躺在冰冷的棺椁里的时候,还是会觉得难过、失落和窒息。”
“或许,这就是我无法拒绝的亲缘吧?”
月姬没有说话,她也失去过亲人,同样也有过这样的感受。
“想听听我的故事吗?”玲珑对她说。
月姬走过去,握住她冰凉的手,看着她的眼睛,然后颔首。
玲珑终将往事因缘娓娓道来。
玲珑说道:“他们都说我是被父母遗弃的孤儿,我还是婴孩的时候,是师父她在玉衡峰山脚捡到的我。这件事不但玉衡峰的人清楚,就连七星顶的人都知道,甚至就是我也从来没有怀疑过,更没有找到生身父母的想法。”
“我随随师父她老人家学艺,是师父教养我,待我更如师如母。直到八岁那年,”这时,她的目光看向千日红,“姑姑找到了我……”
千日红抬眸,眼底情绪复杂。
玲珑收回视线,继续道:“她找到我,告诉我,我不是无父无母的孩子,我有父亲,有母亲。我父亲名叫傅青薄,是世外宗门沧海云都,谍部的迦楼罗王。他已经派人找了我整整九年……”
雁妃晚的母亲名唤燕宁,是江南商贾之家的小女儿,因随其父出海遭遇海盗,恰被云都巡海卫队解救,而当时带领这支卫队的就是年轻的傅青薄。
二人的年纪相仿,傅青薄对燕宁又有救命之恩,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两人暗生情愫,不久便情投意合。原以为这是出才子佳人,英雄救美的美满姻缘,等到燕宁想要让傅青薄随她回到中原时,才知不过是黄粱一梦,镜花水月。
燕宁想要傅青薄跟她走,傅青薄想要燕宁留在沧海。傅青薄碍于祖训和部主的责任,无法擅越隔世碑,燕宁向往自由自在的生活,更不可能留在沧海那样的牢笼。二人渐生分歧,最终不欢而散。
等到燕宁回到江南,才发现居然已经怀有身孕。燕家到底是当地有名的地主豪绅,为免家丑外扬,只能将她送往乡野别庄。
燕宁在别庄一住就是三个月,谁知等她怀胎五个月时,别庄突遭强盗来袭,将别庄烧杀劫掠一空。匪首见她貌美,将她掳上山去。
燕宁顾忌腹中胎儿,只能忍辱负重。四个月后,她顺利生出女婴,燕宁知书识礼,知道这女婴留在这山寨贼窝,将来定然命运凄惨,因此以血为墨,留书一件,玉佩一块,再托心腹婢女将女婴送往剑宗。
她根本不知沧海和剑宗的恩怨,只是听傅青薄说过,剑宗曾是沧海的分支,因此将女儿送到剑宗,以期她和父亲终有再见之日。
说到这里,雁妃晚摘出颈间的玉佩。那是块通体莹润如墨的黑玉,玉佩雕刻着背插双翅,鹰首人身的怪物。
那就是传说中的妖神迦楼罗。
玲珑看着那块玉佩,眼里出现缅怀和哀痛的神情。
她道:“婢女跨越千里之遥将我送到剑宗山脚,沿途历经千辛万苦,等到达目的地时,已是奄奄一息……”
侍女临死前指着天南的鸿雁,刚说个“燕”字,便已气绝。本来她想说的是江南燕家,谁知符静慈见她指雁,便已“雁”字替婴孩取姓。
燕宁的血书早已在途中丢失,当时雁妃晚身上唯一的信物就是那枚迦楼罗的墨黑玉佩。
时光荏苒,转眼就是八年,等到千日红找到雁妃晚,再拿到她的玉佩和傅青薄送的图样比对后,确认她就是傅青薄和燕宁的女儿。
彼时,燕宁早已亡故。雁妃晚也是在那时才知道,婢女将她送出去的那个夜晚,燕宁就不堪受辱,跳崖身死。
千日红是先送到傅青薄传书,找到已经败落的燕家,在燕家人的口中才知道燕宁被劫走时已经怀有身孕。顺藤摸瓜找到那个匪寨时,才知燕宁已逝去多年……
雁妃晚知道真相后,跟着千日红打上当初劫走母亲的那个匪寨,将贼首千刀万剐后,再将合寨上下杀的鸡犬不留!
虽然已报亡母深仇,也知傅青薄就是她的生身父亲,但那时的她对这位迦楼罗部之主只有怨和恨。怨他当初为什么不和母亲一起回来?恨他在母亲和自己最无助的时候为什么不在身边?
傅青薄越是想将她培养成母亲那样温良贤淑的女性,她就是越是叛逆,越是与他理想中的女儿越行越远。
所以那时的她,表面温和谦逊,实则狠辣无情,常以玉衡峰亲传首席的身份,欺辱各峰同门兄弟姐妹们。
就是在那时,她常以玩弄人心为乐,性格也愈发扭曲。林倚袖、贾鸳鸯和成思蕊也就是在那时跟着她为非作歹,欺压同门。
这一切都在她十一岁那年戛然而止。
“当我得知傅青薄身死的消息时,我才发现,我那些怨和恨其实都没有意义。当我意识到我长久以来一直怨恨的那个人死去时,我只觉得难过和失落。当我想到,爹和娘都离我而去时,我才真正开始害怕起来……”
“因为那时我终于清楚的意识到,从今以后,我真的只剩一个人了……”
孤独,寂寞和空虚像是剑的铁锈,瞬间侵蚀她的心灵。
看着她凄苦垂泪的模样,月姬心疼不已,没忍住将她拥进怀中。傅青薄逝去七年,悲痛和怨苦的情绪早已淡薄,玲珑只是一时触景生情,情绪低落。
待她从月姬怀里出来,唇边已然带着释然的笑,但是在人前显露出自己脆弱的模样还是让她感到些许尴尬。因此她生硬的转移话题,“小师妹有没有对你说过,我和她初次见面时发生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