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清依高举起剑,正要结束这群蛮虏罪恶的生命,临到处决前却有瞬息的犹疑。
倒不是她悲天悯人,不想妄开杀孽。对待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洛清依就是再动恻隐之心,也不会愚蠢到这种地步。
她犹豫的看向瑟缩在岩洞里的女人们,看着那些惊魂未定,惶恐畏惧的脸庞,洛清依一时有些拿不定主意。
最后,洛清依还是叫道:“你们,有谁想亲手砍掉他们的脑袋的?”
谁知这些人一听到她说要杀人,身体便抖得更加厉害,拼命的往岩洞里缩,似乎是害怕洛清依选中她们。
洛清依露出无奈的神情。她本想让这些女人手刃仇人,克服心魔,坚强振作起来。但又怕强人所难,给她们造成更深的恐惧和阴影,遂走着犹疑不定。
见她们如此抗拒,便也不再勉强。
她正要处决这些人,岩洞中忽然传出把清亮透彻的童音,“我!我……我来!”
洛清依望去,就见岩洞里一个十一二岁的女孩,战战兢兢的举起手,从人群中挤出来。
她满脸脏污,面颊还有泪痕,身体都在发着抖,脚步却没有迟疑和退缩。
她走到洛清依面前,本来畏怯的眼神在看到洛清依后陡然坚定起来。
这是她们的救命恩人,这是天上的仙女,更是她的榜样。
“我,我真的可以吗?”
洛清依没回答她的问题,而是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回,回仙子的话,我,我叫胭脂……”
“胭脂?”
普通的山村小姑娘会叫这名字的可不多见。
“嗯。”小姑娘耷拉着脑袋,眼里泪珠滚落。
“因为我爹说……我娘生前最喜欢的,呜呜呜呜,就,就是胭脂……”
洛清依没有问她爹娘的消息,听她这话,再想想那个小山村的惨象也知道,这孩子的爹娘恐怕都已不在人世了。
“胭脂,好孩子。你想报仇吗?”
女孩的神情立时变得坚定,她收起眼泪,咬牙切齿道:“想!他……这群强盗杀了我爹和奶奶!我要杀了他们报仇!”
洛清依面露欣赏之色。虽然她们要做的事没有人性可言,但是,能有这样坚强的胆魄的女孩子,属实难得。
“去,把刀捡起来。”
胭脂颤颤巍巍的去捡离她最近的刀。这群蛮虏使的弯刀不算重,可她毕竟是个未及笄的小姑娘,想要把两斤重的刀捡起来并不困难,但想要把刀稳稳握在手里却有些吃力。
那把弯刀上还有血迹……
仙女姐姐根本没给这群强盗近身的机会,所以这刀上的血是谁的,已经一目了然。
当胭脂意识到这刀上都是她的亲人,她的叔伯婶娘还有乡亲们的血时,她紧紧握着刀柄,脚步虽然还不稳,身体却发出复仇的怒火。
她走过一个又一个蛮虏身边,打量过他们的脸,无论是活的还是死的。最后走到一个手脚都被洛清依的剑气挑断的男人身边。
男人匍匐在她的脚边,嘴里发出“呼哧呼哧”,犹如野兽般的,苟延残喘的声音,直到他发现那对小脚停在他的面前,男人的眼神骤然充满畏惧和绝望。
胭脂停住脚步,她死死盯着男人的脸,握着刀的手都在抖,“是你!是你杀的我爹!是你杀的奶奶!你这个禽兽!”
男人恐惧的否认,“不不不,不是我!你别,别杀我!饶命,求求你,饶我一命吧。饶命,饶命啊。”
当初,乡亲们也是这样乞求这群畜生的。她爹将她藏到床底下,却还是被强盗揪了出来。奶奶想要把她抢回来,却被强盗们砍掉了脑袋……
女孩颤颤巍巍的举起刀,死死的盯着强盗的脸。看着他的眼神由恐惧到绝望,最后变成一种愤怒。
“去你娘的!你砍啊!你这条小齐狗,你敢杀我?老子就是做鬼,也要……”
他话没说完,胭脂已经闭上眼睛,把刀挥了下去。
噗嗤——
“呃……”
鲜血从蛮虏的后颈溅射到胭脂的裤腿,有股温热和粘腻的触感,让人作呕。
但是,男人还没有死。
胭脂的力量太弱,根本没办法一刀砍断一个成年男性的颈脖。
这不是他走运,这是他最大的不幸。
男人的后颈血如泉涌,甚至嘴角也开始淌出血来,后颈的剧痛和死亡的威胁让他疯狂扭动身体,但手筋脚筋都被割断的他只能发疯似的挥动手臂,“她妈的!你这小婊子!你敢,你竟敢……”
本来胭脂砍这一刀以后,已经被眼前的惨状震住,都有些回不过神来,此时听他辱骂自己和自己的娘,立刻便怒从心起。
想起爹娘,想起奶奶,想起乡亲们,她当时便一边大叫着,一边举刀向男人的后颈和身体砍去。
噗嗤……
咔嚓……
噗嗤……
就像是在无情的剁碎一块烂肉,她麻木的挥着刀,任凭鲜血和骨渣溅到她的身上,依旧在麻木的挥刀。
一刀……两刀……三刀……
八刀……九刀……十刀……
直到脚边男人的后背血肉模糊,直到男人变成一具不会说话的尸体。
等到胭脂力竭,这才回过神来,看着死去的男人那双鼓瞪着的眼睛,胭脂脱力似的,一屁股坐倒在地。接着发出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的呜咽声。
“哈哈哈……呜呜呜……哈哈哈……呜呜呜,爹,奶奶……我,我给你们报仇了……呜……”
看到她脱力的把刀掉落在地上,还苟活着的蛮虏们似乎暗暗松了口气。
落到那个恐怖的女人手里,他们还要死的痛快点。
落在齐人的这条小狗手里,他们死的要多痛苦有多痛苦。
然而,接着发生的一幕堪称是他们生前最可怕的噩梦。
不断的有女人和孩子从岩洞中走出来,她们瞪着血红的眼睛,从地上拾起蛮虏屠戮她们亲人的刀,开始找到那些还剩一口气的南疆人……
挥刀,不停的挥刀……
只有挥刀才能抚慰她们心中的创伤;只有报仇才能发泄她们隐忍的愤怒;只有杀人,才能让她们将懦弱和胆怯抛之脑后。
一时间,这座南疆蛮虏修建的囚牢居然变成齐人报仇雪恨的屠宰场。
到处都是愤怒的低吼和哭泣,掺杂着蛮虏被凌迟的痛苦哀嚎和尖叫。
直到最后,杀戮已成狂热。女人孩子们麻木的挥动刀刃,除此之外,再也没有任何意识。
这是魔怔……
意识到事情严重性的程琪和任家姐妹正要上前阻止这场集体的杀戮狂热,却险些被失去理智的女孩划伤手臂。
正在她们不知所措时,一股巨大的寒流裹挟着滔天的剑意从天而降。让人毛骨悚然的寒意使这些趋近狂热的女人和孩子瞬间瑟瑟发抖,随即逐渐回复意识,慢慢清醒过来。
复仇的火焰渐渐熄灭,随之而来的是一阵空虚和迷惘。她们看着手里沾满鲜血的刀,突然惊叫一声,像是触碰到什么恐怖的事物,弯刀叮铃当啷落地,整个人又抱着脑袋,惶惶不安的颤抖起来。
见她们恢复意识,洛清依也没有催促,反而叫来程琪。
“发信号,把所有人都叫到这里来。”
“是。”
程琪从怀里掏出一节铜管,放出一道三响的红色焰火。
没到一刻钟,冉莲誉和纪飘萍带着剑宗的人浩浩荡荡的赶来峡谷。
看着峡谷中满地残缺狰狞的尸体,冉莲誉和纪飘萍皆是诧然。
洛清依看着这些尸体,却遗憾的直道可惜。
程琪听后道:“这些蛮虏作恶多端,死不足惜,掌宗师姐何必为他们挂怀?”
洛清依轻摇螓首,“我不是为他们的死惋惜。这些恶贼侵边犯境,死有余辜。我只是不该就这么杀掉他们……”
程琪道:“确实,就这么死,还是太便宜他们了。”
洛清依摇头,道:“我们在崖上听得清清楚楚,他们本打算将这些女人送给一个叫且坡的人。听他们说话恭敬,这个叫且坡的想必是他们族里某个举足轻重的人物。”
冉莲誉也听出她的意思,“所以,您想……”
洛清依颔首,“我本打算乔装改扮深入虎穴,擒贼擒王的。不过,现在这些人的衣衫都被撕的粉碎,还满是血迹……所以我才会说可惜了。”
说到这里,她的神情还有些自责和遗憾。当时她义愤填膺,还没想到这茬儿。她的武功特性就是如此,风息剑一出,对手基本死无全尸。
若是三师妹在此,恐怕早在她遇到这伙蛮虏的时候就已经想好了对付那个且坡的计策。
众人听她这么说,也面露遗憾之色。程琪说道:“掌宗师姐不必如此挂怀,如今这蛮虏犯境,在西南的南疆贼寇比四条腿的狗都多,这些人不能用,咱们再另想他法就是。”
洛清依这时才露出些许笑容来,“师妹与我所见略同。还记得这群蛮虏当时说过什么吗?”
程琪蹙眉,略微思量后立时惊喜道:“我记得,他们打算明日去袭击一个叫河山镇的地方,还说有个叫哈玛族的人也会去!”
洛清依颔首,“这叫‘失之东隅,收之桑榆’。我们,到河山镇去。”她转而问任轻,“任姑娘,你知道河山镇的方向吗?”
任轻点头,伸手指向道:“就在我们站的位置,朝东北方向走,翻过那座山,经过一座桥后三里地,就是河山镇。”
洛清依没有犹豫,“传令,召集四峰所有人。立刻启程,连夜赶往河山镇。我不希望再看到胭脂那样的悲剧在我们面前重演。”
“遵令!”众人神情激动,躬身遵命。
若是鞭长莫及也没办法,明明有机会救出更多的人,他们当然乐意为此效命。不能每次都眼睁睁看着惨剧发生,然后总是让手无缚鸡之力的妇孺拿起复仇的屠刀。
谁知道,下次她们还会不会有这样的幸运?
茶阿布就藏身在城外的树林中,他谨慎的探出脑袋,观察城门顶上石匾刻着的三个大字。
通过他有限的齐人文化水平,勉强能认出这三个字就是“河山镇”。
在西南这种贫苦之地,尤其是像南疆这种将木桩土坯糊起来就算是一座城寨的地方来说,河山镇的城楼和石墙算是比较坚固的。
看来正如他们打探到的情报说的那样,这方圆百里,就属这河山镇最为富庶。
茶阿布已经忍不住幻想攻进城门之后,数不清的财宝和女人在向他招手的模样,比起他们在南疆的故乡和边境的那些穷乡僻壤,河山镇简直就是他理想中的天堂。
他多想现在就打进去,杀光城门里的那些猪狗,抢夺他们的金银和牛羊,牵走他们的女人。
他多想这么做啊……
但是,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