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此这次方继业借势打算将击破蛮虏的一半功劳都揽到自己身上,并在新都府大肆宣扬,藉此镇住西南群贼宵小和某些各怀鬼胎的官吏,更要紧的是提升士气,稳定军心。
早先收到剑宗传信,今日将会押回大批南疆俘虏,方继业闻此更是心潮澎湃,激动得数夜难寐。
今日若真能押回大批俘虏,不但能彻底粉碎近日城中别有用心的谣言,还能藉机将他的人望推到新的高度。
反之,今天若没有剑宗的消息,不但他的声望要跌落谷底,就连这些时日以来百姓和官军还不容易积攒起来的士气和勇气都会土崩瓦解。
直到,远处大道的那抹亮眼的白线出现。那道白线先是如雪,接着成云,最后浩浩荡荡的犹如海潮般涌过来。
方继业心中的大石总算落地,直到这时他才敢稍稍缓缓呼吸。全然没顾新都府的参事已然脸色煞白。
这么多人,要是全部安置到府城……根本没有这么大的地方!就算有,供养这样数量庞大的乡勇民壮需要额外增加多少负担啊?
不管别人怎么看,比起胜利的喜悦,他觉得和江湖门派,尤其是剑宗这种庞然大物结盟,无异是引狼入室,他们带来的只有麻烦。
但不管他怎么想,方继业此时是真心实意的欢迎剑宗的到来。他实在太需要一股力量来帮他提振士气和民望,至于其他的,那是以后的事。
“来啦来啦!他们来啦!”
随着探哨报信,众人瞩目前方。但见十余匹骏马之后,就是如云影从的剑宗弟子。
等到双方交汇碰头,代表剑宗的纪飘萍和冉莲誉自然跟方继业好一阵施礼寒暄。按身份,方继业是镇守一方的大将,她们是江湖人士,本要行参大礼。不过从来“侠以武犯禁”,她们江湖人,一直都是最不拘小节,也最不服管束的。
因此方继业也没指望她们能三跪九叩,毕恭毕敬。
最让他意外的却是,满目白衣浩浩荡荡,竟然不见那位新任的剑宗宗主。从二位峰主的口中他才知道,洛清依有事要办,不日就到。
虽然有人对剑宗的傲慢颇有微词,但当他们看到被押解过来的南疆蛮虏时,也只能将这点不满咽进肚里。
方继业感到的意外的同时,纪飘萍和冉莲誉也感到吃惊。这位传说中权掌西南,权势滔天的方大将军比她们想象中还要年轻。
但见面前的将领冠带幞头,额配绛帕,身穿圆领窄袖紫袍,袍服绣着雄狮,腰系革带,足蹬黑靴。
最让人惊异的还是他的相貌。男人生的面白无须,身形瘦削单薄,模样就像是个风流儒雅的书生,哪里有半点大将军的风范?
方继业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的年纪,配上他那对桃花多情的眼睛,还有那身看着就像是从哪里偷来的袍甲带来的差异感,也难怪新都府的百姓对他一直没什么信心。
论卫护东南,人望鼎盛他不如徐静帘,论驰骋北部,战功赫赫更不如秦照颜,就连西北大将军柏文定都比他方继业更加富有威名。
看起来方继业确实是四方大将最名不符实的一个,这也难怪他想寻求剑宗的帮助。
闲话少叙,方继业将剑宗引进新都。纪飘萍和冉莲誉早知道他想要什么,索性将那批蛮虏交给他的人押解,也乐意做这个顺水人情。
方继业乐见其成,连带着对她们都表现的愈发客气,也没追问洛清依的去处。
等镇南军的军士浩浩荡荡的押着南疆蛮虏进城,早已等候在街道两边的西南百姓登时发出阵阵欢呼。
“来啦来啦!他们来啦!快看!”
“看到了吗?真的有南疆的俘虏吗?”
“真的有!大爷,真有狗蛮虏,都被捆着呢,看起来有好几百号人呢。这些杀千刀的畜生也有今天,方大将军,千万不要放过他们啊!”
“真的有蛮虏啊?哎呀,看来这个方大将军,嘿!还真有本事,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的,能抓这么多蛮虏呢。”
“让我看看让我看看,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这么多蛮虏呢。”
“真的是蛮虏吗?可别是从哪个山头里抓的山贼草匪来糊弄咱们吧?”
“那肯定是蛮虏,你看那种豺狼一样的眼神,化成灰我都认得!”
“听说这些畜生在城外烧杀抢掠,比山贼草匪还要可恨,方将军一定要把他们千刀万剐啊!”
“城外曹家庄和小李坡的人就是他们杀的,我姑爷一家十六口人都被这些畜生害死啦!”
“这群杀千刀的畜生,咱们一定要让大将军把他们都大卸八块,碎尸万段喽!”
“没错,一定要让方将军给咱们西南惨死的百姓主持公道,把这群蛮虏都抽筋剥皮咯。”
“放心吧,大将军既然能把人抓回来,就肯定不会放过他们!大将军威武!”
“我说你们,现在知道大将军的厉害了?哼,前阵子谁还在说方将军懦弱无能呢?这回啊,可算给咱们新都府扬眉吐气啦。”
“谁说不是呢?听说这些蛮虏非常凶残狠毒,还会活吃人呢,各地官兵都拿他们没办法,这回总算是栽到大将军手里啦。”
“大将军威武!”
“大将军威武!”
“哼,你们啊,听风就是雨,还是太容易相信人咯。”
“嘿,马二愣子,你什么意思,在这阴阳怪气的说什么呢?”
“就是,蛮虏是咱们亲眼所见,难道这还有假不成?”
“这蛮虏虽然不假,但我听说却不是镇南军抓的……”
“胡说八道,这西南除镇南军以外,还有谁有这样的本事?难道……是建安府的安王爷?”
“非也非也,安王爷虽然也有这份能耐,但也不是他。”
“既不是方将军,也不是安王爷,难道这些蛮虏是自己把自己绑起来的?”
“那更不是。”
“这也不是,那也不是,你倒说说到底是谁?”
“你们瞧见镇南军后面那些白衣人没有?就是他们。”
众人举目望去,果然看到镇南军后面跟着的一伙白衣剑士,俱都暗暗惊奇,“他们?他们是谁啊?”
“嘿嘿,你们难道没听过‘七星纵横乾坤颠,苍穹绝顶第一剑’这句话吗?”
周围的无论男女老少俱都摇头,直称没听说过。他们虽在民间,但不在安阳,距离传说中的江湖甚远。
但也有见多识广的,回道:“你说的,是西原安阳府的剑宗吧?”
那人满意的颔首。众人俱都深吸口气,一时议论纷纷起来。
“剑宗?你说的就、就是那个号称西南无敌,剑法第一的剑宗吧?听说他们的弟子个个本领高强,厉害得很哩。”
“没错,据说安阳的剑宗是西南第一大门派,西原有他们在,那些山贼草匪都不敢出来祸害人咧。不像在咱们新都府,南疆的那些花衣蛮虏总是过来杀人害命!”
“唉,我家若不是有祖业在此,早便去那边安家置业咯。”
说到新都府的情况,众人俱都心有同感的唉声叹气。西南本就不繁华,尤其是距离南疆最近的新都府,虽然背靠山河,物产丰富,但隔三差五就会受到蛮虏的袭击。
无奈官府无能,对附近的山贼蛮虏只能采取放任的态度,让这些人行动更加肆无忌惮,百姓历来受其迫害,都是苦不堪言。
“安阳的剑宗,又怎么会到咱们这新都府来?还帮着镇南军剿杀蛮虏?”
“老丈你不知道,这剑宗呐虽然是在江湖里,但和朝廷那是关系密切啊。这次南疆的蛮虏又来势汹汹,他们当然不能坐视不理啊。”
“是这样啊,那、那他们可真是一群好人哪,就像他们江湖上常说的,是真正的英雄好汉!”
“不错,我看啊,他们可比镇南军那群……强多咯!”
“嘘——别胡说八道,让人听见你不要命啦。”
先不论两边百姓的议论,方继业让镇南军将蛮虏押往军营,自己则带着众将还有冉莲誉、纪飘萍以及任轻任静等人先回他的将军府。
南安王早已在此等候多时。见到安王,免不得又是一番见礼。等见过礼,众人分阵营在大厅落座,方继业这时才问起洛宗主的去处。
当冉莲誉说出宗主要去取蛮虏大统领的首级时,不但方继业惊得霍然站起,就连安王和众将都因此哑然无声。
“胡闹!”
方继业脱口而出,他早就听说剑宗新任的宗主是个十七八岁的小姑娘,因此当他知道她竟然敢孤身潜入敌人大本营行刺时,还是下意识的摆出长辈教训晚辈的姿态。
“我知道洛宗主本领高强,初生牛犊不怕虎。但那石岩城是什么去处?不说那里的石堡墙高城固,就是里面的蛮虏哪个不是杀人如麻的主儿?”
方继业痛心疾首道:“恕我直言,洛宗主此举,未免太……”他本想说洛清依这么做完全就是莽撞无谋,但顾念她也是一心为国效力,在场的还有剑宗的人,到底还是改口说道:“未免有些太欠考虑了……”
剑宗众人还没说话,方继业手底的将领便出来冷嘲热讽。
“这位洛宗主不是有欠考虑,她是忘乎所以。我知道你们江湖上的规矩,讲究的就是一个扬名立万,快意恩仇。看谁不顺眼,当夜就能取了对方的脑袋。但这战场到底是战场,把江湖上的规矩照搬进来是行不通的。”
这句话出口,剑宗众人登时色变。纪飘萍作为在场剑宗辈分和地位最高者,当场就冷脸说道:“敢问这位将军,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那名将领显然心高气傲,本来就对和一群江湖草莽同席而坐感到心有不甘,此时对上纪飘萍的质问也浑然不惧,“没什么意思。就是想提醒你们,这战场上刀剑无眼,不是那么好混的。”
冉莲誉当场冷笑,“这么说来,在我们没到之前,这位将军定然战功赫赫咯?”
“你——”
那员副将被她道中软肋,登时就要发作。
“你们不过是偶然打败几个蛮虏,难道就以为自己真的所向无敌吗?”
冉莲誉站起身道:“倒也不是,不过比起未立寸功却大放厥词的人,我坐在这里问心无愧。”
那员副将当场站起身来,指着冉莲誉就骂道:“无知小辈,那是你不知道蛮虏真正的厉害!那个叫莫客友拉的是南疆有名的猛将,也是他们族中第一强悍的勇士,哪里是这么好对付的?我看你们宗主这次去行刺,定是有来无回!”
方继业厉声斥道:“张副将!你岂能出此妄言?洛宗主再怎么说也是为国效命的义士,你怎可说这样的话来寒众位英雄的心?”
那个张副将忿忿闭嘴,但架不住还有别人出来说道:“张将军这话虽然不合时宜,但也有一定的道理。这莫客友拉是什么人,大将军也是心里有数的。不说他这个人神勇无敌,就是他手下那只近卫百人队,哪个不是以一当百的勇士?”
说到这里,方继业脸色沉重,安王爷也心有戚戚道道:“本王听说,上次你的镇南军尝试突围,碰到的就是这个莫客友拉?结果怎么样?”
方继业有些羞于启齿,“唉!本来不提也罢。但是安王爷既然问起,我也只能实话实说。当时就是张副将率兵突的围,结果六千镇南军,死伤惨重……就连约定好从阆泉和寰台过来增援的府兵也已全军覆没……”
满场登时鸦雀无声,情绪异常低落。和平的时间太久,镇南军和各地府兵早已丧失大部分战斗力。养尊处优的西南军队一对上秣马厉兵的南疆蛮虏,场场都是溃败。
这也是镇南军龟缩在新都府不敢轻易出击的原因。
冉莲誉毫不客气的嘲讽,“我说你怎么畏畏缩缩的,原来是被蛮虏骇破了胆。”
“你——”张副将伸手拔剑,“你竟敢羞辱我?我要与你一决生死!”
冉莲誉觑他,说道:“我的性命没有这么廉价,更不会跟一个败军之将决斗。我也劝你与其将性命浪费在这种地方,倒不如去跟蛮虏拼个痛快。”
“哼!你分明就是贪生怕死!”
冉莲誉视线扫过众人,看到的都是灰败丧气的面孔,她正色道:“我不管你们心中有多少恐惧,但决不能诋毁我们剑宗的宗主。”
“等着吧,掌宗师姐一定会把你们害怕的那个蛮虏的脑袋,摆在你们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