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山剑派的禁地就在东南方向的后山中。
一旦药师城的人搜山,西南方向的苍山剑派住地一定会成为众矢之的。因此她没有往西南方向去,而是径直去东南的后山。
穿过层层峻林,越过道道险山,洛清依感觉脏腑都要烧起来,眼前的景色愈发阴森诡谲,她这才终于赶到后山。
禁地不愧是禁地,此处果然道险林深,人迹罕至,甚至都听不到雀鸣鸟叫,唯有湍流的暗河在深涧中静静流淌。
她来到涧边,望向对面的悬崖。两岸相隔七八丈,中间是一条深不见底的暗河,两端只靠三条巨大的铁索连接着,令人望而生畏。
洛清依勉强运起轻功,踩着铁索到对面。脚刚落地,心即思量。若是砍断铁索,岂不是告诉追兵自己就在禁地?但若是留着铁索,也是方便追兵过涧。
左右思量,她还是奋起一剑劈断连接着铁索的圆环,三条铁索落入暗河之中。
药师城的人迟早会追到禁地来。她斩断铁索还能拖延些时间,再加上禁地里的阵法,说不定能给她争取到足够回复功力的时间。
这般想着,她头也不回的走进石阵。
苍山剑派精通剑阵,阵法的造诣自然也相当不俗。好在她和苍山剑派分别之前于慧中就曾给她传音入密,将通过石阵的法门口诀告诉过她。
“见三向左,遇五往右。逢双莫入,遇红石则反之。”
洛清依小心观察着阵中巨石上的刻痕,看到三条刻痕的则往左走,若是五条则往右走。刻痕的数量若是双数必不能进去,等到闯过第一座石阵再看到红色的石头后,便知道她已来到第二座石阵,此时就要将前面的口诀反过来。
这些口诀简单易懂,石阵的规律也不复杂精深。尤其是药师城人数众多,只要有时间多试几次就能发现石阵的规律,要破阵也非难事。
这三座石阵本来就是延误之用,想要用它来困死人,何况是如此众多的人是不现实的。
洛清依闯出石阵,面前豁然开朗。
她看到的是一座宽阔的祭坛,祭坛周围的灯火早已熄灭。好在现在天色还未晚,她还能看清这座祭坛的布置。
祭坛的广场上按照某种序列插着不计其数的铁剑。铁剑形制高大,看起来就不像是给人挥舞的兵器。
洛清依放眼去看,才发现这些铁剑身上都刻着名姓,多数都是姓安的故人。这时她才终于明白,这些铁剑正是苍山剑派历代先贤的墓碑,也可以说是灵位。
她走到最中央的位置。那里插着一把造型古朴典雅的巨剑,它插在祭坛中心最高的位置,足见它的地位非比寻常。
祭坛的周围是一座圆形水池,水池周围是整整一圈的长剑。各种大小不一的长剑插在巨剑的周围,犹如众星拱月,又像是对那把巨剑的顶礼膜拜。
洛清依走近祭坛,看清巨剑上的文字。剑身上刻着“苍山创派祖师剑尊安公燕生之灵”。
这无疑就是苍山剑派创派祖师的灵位。
虽未谋面,但置身万剑之中,洛清依仿佛能感受到这里蕴含的无数剑意。甚至看着中央那把巨剑都能想象出那位剑尊在数百年前仗剑江湖的雄风。
这让她不禁有些心驰神往。
洛清依二话没说,恭恭敬敬跪在祭坛前。
“晚辈洛清依,别派弟子,不得已避祸至此。今日擅闯禁地,还望前辈英灵原宥。”
说着,便恭恭敬敬朝着前辈的灵位叩了三个响头。
三叩首毕,洛清依站起身来,走到剑尊安燕生的灵下,找到巨剑底下右起的第三把小剑,随即用力前推。
然后就听到“咔、咔、咔”的声响传来,地面也开始轻微颤动。
巨剑之下的水池底部缓缓打开,露出水底的一道闸门来。水池中的水形成巨大的漩涡,开始疯狂涌向那道闸中。
“安夫人说的没错,机关果然就在这里。”
洛清依也没犹疑,当时便跃入池中。池中漩涡湍急,卷着她的身体将她带入更深的暗流中。
等到洛清依的身形完全消失不见,池底的闸门也缓缓关闭。最后水闸完全闭合,水池也慢慢恢复平静,水面不见半点涟漪,就像从未有人踏足一般。
祭坛中央的剑池之水来自苍山的暗河。是苍山先辈的某代祖师设计,初衷是为防止苍山剑派遭遇灭顶之灾时,给门派保留最后一点火种。
安士凡和于慧中愿意告知她如此绝密,也是为报答她此次仗义援手之恩,力挽狂澜之德。
洛清依跃入剑池,随即被暗涌卷入,身体被带往河流深处。此时已近秋末初冬,暗河之水冰寒刺骨,洛清依真气难继,一时竟也差点被这寒水冻得失去意识。
好在被卷入暗流的时间较短,洛清依体内的风玉因护体而催动,这才让她没有失去意识,被带往暗河的更深处。
洛清依身在水中,眼前恍惚看见光亮,她立时回过神来,赶紧向光源之处游去。
最终一只手探出漆黑的河面,紧紧扒住岸边的石块,硬生生的将自己带出暗河。
洛清依爬出水面,立时便瘫软坐倒在地,开始疯狂的呼吸起空气来。
呼哈……呼哈……呼哈……
粗重的喘息声在漆黑的空间里显然格外的沉重剧烈。洞中一阵寒风吹来,更让洛清依感觉寒风刺骨,瑟瑟发抖,不自觉的打起冷颤来。
洛清依想也没想,当即盘膝坐定,开始运功祛寒。此时的她浑身湿透,寒气入骨,再不运功逼出寒气,只怕萧无计的剧毒还没要她的命,她或许都要在这里被活生生的冻死!
管它什么真气运行的经脉剧痛,也不管体内的毒在隐隐作祟,更不管此时虚弱的她到底还有多少真气,洛清依都要把它们全部调度起来,抵御这股要命的极寒。
好在萧无计给她下的不是什么废功散。她先前又服过安士凡给的解毒丹。此时经脉虽然运功不畅,到底没有被完全封禁。洛清依在将真气运转过三个小周天后,那身湿透的衣裳就已经被她的真气蒸干。
等到她运功完毕,洛清依缓缓长舒口气,顿觉身体回暖,气朗神清。
她看着眼前无声流动的暗河,再看看那不知延伸往何处的深邃黑暗,最后还是决定,暂时不从这里出去。
她站起身来,再看看身后。此时的她似乎正处在一条密道或是一间密室的入口。虽然此地伸手不见五指,但她耳目神通,还是能看出这里被人工修筑过的痕迹,这让她稍稍安下心来。
既然有人工开凿的痕迹,那就证明这里一定有通往外面的出口。
洛清依刚向前走两步,随即发现石壁上的火把,火把下方还放着火石,显然是早有准备。
洛清依用火石点燃火把,面前的黑暗骤然明亮,让她能不费吹灰之力看清前方的一切。
她左手拿剑,右手举着火把,开始顺着道路走向前方的石室。
推开沉重石门,洛清依款款走进。石室就是普通的由山石削劈出来的石室。没有什么巧夺天工的装饰,只模糊看到左边的墙壁处放着三盏石造的宫灯。宫灯外面还摆着一张石床。
洛清依举着火把照向右边的石壁。石壁上赫然镌刻着某种简易图形和寥寥数字。
图形有人形也有圆点,那些字刻的却是——“阴阳两仪剑法”。
洛清依凝目望去,这才看清那些摆出各种姿势的人形正在演练着一套剑法,而那些位置变换的圆点标的正是剑法的走位步伐。
洛清依心中诧异,随即继续向前走去。正如她所料那般,石壁上第二幅图刻的是“三才剑阵”,第三幅是“四象剑阵”,直到第六幅也是最后一幅,刻的便是那传说中冠绝当世的“七星剑阵”。
这里居然刻录着苍山剑派的立派之本,也是苍山的不传之秘,江湖中人人梦寐以求的六座剑阵的阵法图形!
当世剑阵,以苍山为最。任何一个门派若是得到苍山剑阵,对门派的整体实力而言都堪称是质的飞跃。
她这才明白安掌门夫妇愿意将此处借与她藏身,这其中是抱着多大的勇气和信任。倘若她是个心术不正之人,苍山剑派只怕要毁在她手。
想到这里,洛清依连忙收敛心神,不去看那些剑阵图形,继续向前走去。
让她感到意外的是,接着的第七第八第九幅石壁都是空白的。
她先是感到奇怪,随即又觉释然。听说苍山剑派的剑阵最高只到六合、七星两阵,在这之上的八卦、九宫和十方阵俱都早已失传。
没想到传闻居然是真的。
想到这里,她竟又生出些许遗憾来。洛清依也是练剑之人,自然就对残缺的剑法有种近乎本能的执着和痴迷。但恍惚想起此间关乎的是苍山绝密,她是剑宗弟子,本不该贪图别派秘籍,遂又暗骂自己贪心无礼,从此再也不敢多看石壁。
她坐到石床边,看着石壁边上的三盏四角宫灯,心中忽然就冒出一股别扭不适的感觉。但到底没细究什么,索性坐到石床上,开始继续运功调息,以期能够破除萧无计的毒药对她的禁锢。
随着真气勉强的运转,洛清依的身体也逐渐发热起来,脑海也再难保持清明。她的脑中这时忽然闪过无数的招式剑法,起初杂乱无章,渐渐的居然连贯一气,在她的脑海浮现,甚至开始演练起来。
洛清依慢慢意识到,这是她先前看过的苍山剑派的剑法招式,虽然仅有惊鸿一瞥,奈何却像刻进她的脑子里那样,使她本能的开始学习演练起来。
慢慢的,她便觉体内真气开始汹涌狂躁,本来受制的内力竟如江河暗涌般躁动起来。洛清依的身体开始燥热蠢动,内息也更加急速奔流,外溢的真气愈发猛烈,竟然在这石室中掀起阵阵狂风!
洛清依感觉到身体的异常,她非但没有因此感到喜悦,反而更加的狂躁不安。这根本不像是她即将冲破禁锢的体现,而是她要走火入魔的前兆!
她万万没想到,苍山剑派的剑阵之中居然蕴藏着某种剑意,而这道剑意会让她濒临失控……
仅仅是一鳞半爪,就足以让她的内心产生如此大的波动?看来刻录这些剑阵的人的剑法造诣当真冠绝当世,登峰造极!
就像某些传世书画大家的作品中会蕴含深远的意境和作者本人的思想,能达到鉴赏书画门槛的人若是长时间凝视,便极容易沉浸到作品的意境之中。
若是书画中的意境险恶凶残,甚至会让人产生癫狂或是自毁的倾向。
现在的洛清依就是不自觉间,已无意识的陷入剑阵的幻觉之中。
剑阵的主人或许没有恶意,但奈何洛清依却无法自控的和她看过的剑法招式产生共鸣。那些剑法招式就像是一条条起舞的小鱼钻进她的脑海里,让她感到亢奋又躁动。
终于,风息剑出。洛清依不自觉的跟随着脑海中的人形剑谱起舞。这些人形并非是确切的出自哪座剑阵,更准确的说,她是在跟随剑阵主人的剑意挥剑。
意随心动,剑随意走,随心所欲。洛清依已经进入到某种高深的剑道,或者说她开始突破人剑合一的境界,开始触及到“天剑”的门槛。
洛清依本身没有绝顶窥真的实力,能达到这个境界完全就是靠解放风玉之后,强大的外力顶上去的。
无论是武功招式和剑法境界都有所欠缺,这也就是她在对战萧无计这种棘手的敌人时无法形成碾压之势的根本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