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了,”顾商陆从怀里取出一封信,“这是临行之前,主上交给我,让我转交给你的。”
洛清依从恍惚中回过神来,郑重其事的接过那封信,仿佛得到挚爱的珍宝。“这是……她让你给我的?”
语气还有些难以置信,眼神里是弥足珍贵的喜悦。
顾商陆颔首,“希望我给你带来的是好消息。”
“谢谢。”洛清依道,她的目光落在信封面上,那里却是空白的,没有任何留墨,洛清依却仿佛能从空白的信封上看见她朝思暮想的面容。
她小心翼翼的拆开信,信封里只有一张薄薄的纸。打开信纸,里面也只有短短的两行字:
他时星月重逢夜,碧海长天照故心。
洛清依读到这两行字时,眼眶已热起来。虽没有炽烈的告白和坚定的承诺,但就这两句话便足矣。
能填满她心中最深的寂寞,能抚慰她内心的苦闷和委屈,能回应她最热切的渴望。
“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你如月,我如星,星月永随相伴。
这是她们之间灵魂的默契,也是最真挚的愿望。
你心依旧,我心如故。
洛清依将信封贴近胸膛,心中默默如是。
十一月,京城。
距离那场引发大齐全境震荡的中京剧变已经过去一月有余。皇城的外九门城下旌旗招展,锐甲如云,将整座上元城围得水泄不通。有种随时要悍然拔军,吞没皇城的气势。
城楼上身披银甲的红衣军士面容冷峻,披坚执锐,守城的将军气势凛然,严阵以待,与城外的军队遥遥相峙,寸步不让。
城外的是驰援皇城的虎贲、锐骑两营,他们平时驻扎在皇城外的晏安和海平两地,一旦皇城的安危受到威胁,便会立时赶来保驾勤王。
城内值守的是负责护卫宫廷的禁军和卫府的士兵,他们正与城外的两营精锐对峙,双方保持着微妙的平衡。
按理说,城外的虎贲营和锐骑营共计有近五万的兵马,城内的禁军和卫兵仅不到三万人,虽然禁军占据地利,但虎贲和锐骑作为野战部队的战斗力显然更为强悍,真要强硬破城的话也并非没有可能。
但禁军统领打出当今天子“孝成皇帝”的旗号,训责虎贲营和锐骑营无召进京,视同谋反,这让两大野战营的部队极其被动。
他们的将领也只是惊闻中京剧变,并未掌握禁军统领李世异确实谋反的证据,在没有奉天子召令勤王的现在,一旦下令攻打京城,则与乱臣贼子无异。
别看虎贲和锐骑战力强悍,堪称拱卫京师的最后屏障。但平时受制于天子,供给两营的粮草都由京城外的久安和晋垟两地运输,每日人吃马嚼的,耗费极其巨大。
一旦虎贲和锐骑两营敢无视皇帝的安危强行攻打皇城,久安和晋垟两地就会立刻切断给军营的补给,到时两营一旦断粮,便会立时哗变。
这也是虎贲和锐骑虽兵临城下却不敢贸然行动的原因。因此,这一个月来也只能日日派人到城门外叫阵,虎贲营和锐骑营大骂李世异是囚禁天子的乱臣贼子,李世异这边的禁军说虎贲锐骑是意图谋反的叛军,双方隔空对峙,总是叫骂的多,动手的少,就这么一直僵持着。
从中京剧变以来,京中百姓也从刚开始时皇宫遇袭,大量宫人被杀,诸多官员被灭门的巨大动荡中渐渐趋于平静。
至于对城内城外的水火之势,也从刚开始时的心惊胆战,夜不能寐到现在习以为常,见怪不怪。
今天说是“李世异杀进皇宫,举兵造反”,明天说城外叛军“无召进京,改旗易帜”,总之各种消息满天飞,好不热闹。
但一直也没见李世异另立新主,挟天子以令诸侯,更没见城外大军直捣中京,攻关破城,因此到底孰是孰非,谁忠谁奸,百姓们一时也难辨真伪。
虽然如此,也不能说中京的这场剧变对他们就真的毫无影响。
京城九门被虎贲锐骑两营围得水泄不通,附近各城的运输要道被切断,百姓的日常物资陡然紧缺起来。
虽然用水的河道没有断绝,但是譬如粮食和蔬菜这种需要从久安晋垟各地供给的食物品类却无法运进上元城中。
禁军和卫府都有专属的粮仓储备,京城的大小官员甚至还有自己的农庄,大小商贩也有自种的菜园,但普通百姓通常只能使用从粮铺菜市购买这种渠道,一旦供应路线被切断,京城百姓的生活立时便艰苦起来。
别说是他们,听说就连禁军和卫府的粮食储量也极为有限,李世异本来还打算从粮商处高价购买,结果京城粮商坐地起价,各家米铺囤货居奇,李世异索性放纵士兵大肆抢劫迷铺,还将粮库洗劫一空。
等到抢完粮商之后,他又让军士以“勾结叛党”,“意图谋反”的罪名,查抄京中数位大员的家财和府库。
但三万军士的消耗是极其巨大的,即使是还没有投入战斗的当下,每日的消耗量也是极其恐怖的数字。
最后,禁军和卫府就只能将贪婪的魔掌伸向皇城中的普通百姓,让原本就已非常拮据艰难的百姓处境雪上加霜。更让禁军在中京剧变,血洗皇宫的流言中一落千丈的名望愈加狼藉,甚至激起百姓沸腾的民怨……
雁妃晚和舒绿乔坐在街道旁一家关门闭户的民宅里,她们从宅院的老太太嘴里听来的就是这样的一个故事。
此时的老人家和她们正躲在关得严严实实的门板后面,不时能听到门外传来军靴落地传来的“嗒嗒、嗒嗒”的沉重闷响和男女的惊叫哭嚎之声,声音充满恐惧和愤怒。
老大娘从缝隙里看到的情景,就是浩浩荡荡的禁军怀里抱着抢来的鸡鸭,手里牵着猪羊,正气势威武,兴高采烈的满载而归。
“呸!”
老人家看着这些仿佛打胜仗般志得意满的面孔,忍不住往地上吐唾沫。
“这些杀千刀的王八蛋,吃我们,喝我们的,到头来还要从咱们老百姓手里抢粮食,真是畜生也不如!”
老大娘恨的咬牙切齿,“老天爷你要是长眼,就该劈死这些不要脸的混账王八蛋!”
雁妃晚和舒绿乔坐在昏暗的屋里,像是害怕被外面的士兵发现,房间里既没点灯,也没生炭火。
玲珑和月姬穿着棉制的衣裳,外面套着绒质的斗篷。她们的兜帽摘下来,露出两张美丽的面容。
外面是入骨的寒意,屋内温暖微热,衬得她们的面容比雪还要白,脸颊比霞还要艳。
舒绿乔道:“老人家,他们这样胡作非为,无法无天,难道就没人管吗?”
“管?谁管啊?”大娘不屑道,“谁又能管啊?姓李的当初还敲锣打鼓的告诉我们,说他们只是在平息乱党,与咱们普通百姓秋毫无犯呢。你看看,这话说出来砸地上还没半个月呢,这些人便原形毕露,到处搜刮抢掠咱们老百姓的粮食,比那些土匪强盗啊,也强不到哪儿去!”
“老人家,”舒绿乔指指天,试探道,“那您知道上面那位的事吗?”
“上面那位”,指的当然是万万人之上的那位。
大娘一听她提起那位,当时脸色便黑沉的要滴出水来,她语气态度没有丝毫敬畏,“你们问他做什么?哼,难道还指望他能替我们老百姓出头吗?”
大娘心里显然憋着一股闷气,索性也直言不讳,“皇帝老儿还坐着宝殿的时候就没管过咱们小老百姓的死活。也只有要人去修他的万春宫、天寿殿的时候,才会想起自己脚底下还有这群不怕苦不怕死的贱民来……嘿嘿……”
听她如此直白的皇帝老儿的不是,就连舒绿乔都觉得十分惊奇,“老人家,您说这样的话,就不怕……”
“我怕什么?”大娘牙齿迸发出怒气,两只眼睛里更是涌动着怒火。
“哼,就因为这老皇帝贪得无厌的大修工事,我可怜的两个儿啊,都死在他的万春宫底下!大娘现在一把年纪,我还怕什么啊?厉害的,就把老婆子我也一起杀咯,反正这天底下第一号大混蛋也没把咱们当人看过。”
雁妃晚和舒绿乔对视,二人都没有说话,心中同样感到一阵愤懑和悲哀。
都说当今皇帝好大喜功,骄奢淫逸,更广修殿宇,劳民伤财,闹得怨声载道,民怨沸腾,就看这天子城中百姓生活之艰,足见一斑。
有君如此,国焉不弱?
雁妃晚忽然问,“你觉得那个禁军统领李世异将军是个什么样的人?”
“狗屁将军!”老人家劈头盖脸就是一顿痛骂,“我看他是土匪山大王还差不多,要不是他纵容手底下的兵卒这般烧杀抢掠,咱们的日子至于这么苦吗?他还将军呢,我看啊,这皇帝老儿八成就是他给害死的。”
雁妃晚颦眉,“为什么这么说?”
“不然还能是谁?皇帝老儿是在秋猎出的事,那天老婆子就在街市两边跪着,是看着禁军把皇帝老儿浩浩荡荡,气派十足的送去猎场的。结果呢,皇帝老儿现在生死不明,李世异这混蛋却全须全尾的回来,不是他谋害的老皇帝还能是谁?”
说到这件事,老人家露出痛快的表情,“哼,不过,他们这是在窝里斗,他要真能把那位给拉下马来,也算是做了一件好事咯。”
她到底还是顾及着皇家的颜面,没说他们这是“狗咬狗”。
雁妃晚眸底掠过一抹不明的神色,“皇宫呢?您知道皇宫现在是什么情景吗?”
大娘啐着声,没好气的回答道:“谁知道呢?咱们现在连门都不敢出去,哪里还敢去皇宫找晦气?不过,刚开始乱起来的那些天,倒是听说禁军在皇宫里头大开杀戒,有人说是在杀那些乱党的,也有说杀的都是宫里头的侍卫,还有说……”
话到这里,她似乎有所顾忌,明明是三个人的房间,她却表现得欲言又止。
“说什么?”舒绿乔好奇。
大娘轻悄悄的踮着脚走到她们面前,还作出低声耳语的姿势,“听说……杀的不止有宫里的奴婢,还有皇帝老儿的皇子皇孙呢……”
“有这种事?”
这一惊当真是非同小可,就连舒绿乔也忍不住站起来。
屠杀皇族,非造反谋逆而何?
大娘作出嘘声的口型,续道:“老婆子听说,那天皇宫里的血水都通过水渠流到外边来,那股冲天的血腥味儿闻着都让人作呕。还有殓房那边一直冒着滚滚浓烟,那些宫女太监的尸体堆成十来座小山,烧了三天三夜还没烧完呢。”
说到这里,大娘皱紧一张老脸,恰到好处的表现出对死者的同情和对凶手的唾弃来,“哎哟,那个惨哟。那些天皇宫周围都能闻到一股浓浓的焦尸味儿,附近的百姓全都躲着皇宫走哩。”
“那现在呢,现在能靠近皇宫吗?”雁妃晚问。
大娘一听,立时露出惊恐的神色来,“哎哟,我的好姑娘哟,你们可千万别想不开哩。别说现在皇宫被那些禁军团团围住,根本不让不相干的人接近,就是出去街上,只怕都要被那群兵匪吃得骨头都不剩。”
舒绿乔蹙眉,“他们还敢做这种事?”
大娘满脸厌恶,说道:“他们有什么不敢的?现在这皇城里边就是他们的天下。这时月,兵不是兵,官不是官,比土匪还厉害些哩。上回来抄我的房子,差点把老婆子整间破屋都掘地三尺翻个底朝天,欺男霸女的事儿他们还干不出来吗?”
老人家说的没错。这些年来,禁军卫府军纪废弛,腐败横行。真正为国报效尽忠的人根本上不去高层,靠卖官鬻爵,承萌祖荫的纨绔子弟却比比皆是。
本来他们还忌惮御史台的弹劾参奏,这次皇宫惊变,朝纲崩溃,各级官员自顾不暇,他们俨然就是这上元城中横行一霸。
别说是去抢寻常百姓家的民女,就是看上平时眼高于顶的高门千金,那群贪生怕死的官老爷们也得乖乖的把女儿献出来。
“多谢大娘好意,我们会小心的。”
舒绿乔如是说道,脸上却无惧色。不怪她有恃无恐,就凭她们的本事,想要杀尽城中的匪兵或许不易,但想要自保倒也不难。
大娘见她们神情如此淡定,就知她们来历非凡,左右思量,还是没忍住低声问道:“好姑娘,你们悄悄告诉大娘,大娘绝不把这件事往外说。”
“什么?”雁妃晚和舒绿乔皆奇道。
老人家摆正脸色,认真道:“你们告诉大娘,你们……到底是什么人哪?”
“为什么这么问?”玲珑和月姬佯装不懂。
“嘿,老婆子虽上年纪,这对眼珠倒还没瞎。现在这年时这动静还敢在外面跑的,要不是有真本事,就是带着目的来的。”
玲珑月姬不慌不忙,雁妃晚泰然自若道:“那依大娘的火眼金睛来看,我们是前者还是后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