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明薇照常巡视过求凤阁。白日里阁中没什么特别的动静,只是随着婚期将近,华宗玉也变得忙碌起来。
也不知他从哪里找来的江湖故友,与他充当傧相。看这些人那副浪荡不羁的模样,明薇怀疑他们定是从逐花宫招来的猪朋狗友。
这些人每日饮酒作乐,兴高时,在阁中唱歌跳舞。失意时,又抱头痛哭起来。潇洒滑稽,诡怪异常。
但这些人左右不过五六人,武功平平,若说华宗玉打量着靠他们帮自己夺取灵珠,甚至是瑶池的权柄,那无疑是痴人说梦!
就连明薇夜里摆脱林若,暗入求凤阁时,也只是看到一群放浪形骸的花花公子,并没有瞧出什么破绽。
直到第五日的夜里,明薇照常悄悄潜到求凤阁中。打量那些人半天,正要悻悻而归时,忽然看到一道人影从西苑的院墙跳出来。
那人身手矫健,落地无声,若不是恰巧在明薇的视角,那身夜行衣完全能融入夜色之中,不露半点破绽。
明薇当即从屋顶缩回去。她意识到,这定然就是她想要找的线索。三更半夜,还是在如此敏感的时候,从求凤阁里出来的,不是华宗玉那边的人还能是谁?
好哇。饶你奸似鬼,也有百密一疏的时候。
明薇见他翻过墙头,她也悄然跃下,悄无声息的跟在黑影的身后。
那道黑影就仿佛是一只在暗夜中蹑足潜踪的老鼠。穿过殿宇,潜过游廊,一路直奔遇仙宫的膳房而去。
越是接近厨房,明薇心里的不安就越重。直到她看到黑影悄没声息的窜进厨房,明薇险些当场叫出声来。
瑶池天顶虽然历来只收女弟子。但除掌管膳房的三五位膳房管事以外,大厨和帮工却多由男性充任。
天顶共有弟子近两千名,每日的餐食供应都需要极大的数量,因此膳房光是厨师就需要五六名,帮厨更多达十余个。这还不算专供素灵霄和素明霞这两位主子的小灶。
因男女有别,膳房的厨工通常忙到戌时就会离开膳房,到山腰处的排屋房舍休息。因此,在往常这个时辰,膳房停火之后,里面是没有任何人的。
这些时日以来,为准备素明霞的大婚,招待前来道贺的宾朋,膳房这边一直是如火如荼,忙的不可开交。
倘若有贼人趁虚而入,在婚宴酒席的饭菜中投毒,而师父和大家又没察觉到……
光是想想,明薇都感觉到一阵毛骨悚然。她哪里还敢怠慢?趁黑影窜进厨房,她也连忙跟上去,躲在窗外,将耳朵贴到窗边。
就听到厨房里面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紧接着像是人提起锅盖的声音。明薇的那颗心陡然提起,连忙在窗上戳出一眼小洞,透过孔隙她只看到黑衣人的身影在里面踌躇逡巡。
唯恐这黑衣人心怀歹意,在宾客的饮水和食物之中下毒,明薇张口就想要呼叫。
但转念又想,如今她没凭没据,万一放跑坏人,又或者这就是个来厨房偷食的小贼,她无端暴露自己,岂不是打草惊蛇,得不偿失?
正犹豫时,忽然听见耳边“啪嚓”的一声脆响,贼人居然已经破窗而出,已纵身跃上房顶,开始迅速向西北方向逃窜。
也罢,有道是:捉贼拿赃。与其惊动其他人一起拿贼,倒不如她先擒住这个罪魁祸首,然后再将他交给师父发落,一切自然水落石出。
一念及此,明薇本来准备立刻去追,但想到不知这贼人是否有在酒食中投毒,唯恐膳房不察被人有机可乘,她随手挥剑,在窗棂上刻出四个字来。随即拔地轻身,向那道黑影追去。
要说在这天顶之上纵横来去的功夫,江湖上无有过她瑶池的“踏风行云”,论对这天顶地形的熟悉程度,更无过她明薇。
黑衣人想要从她眼底底下逃之夭夭,那是在做梦,要怪只能怪他选错对手。
只七八个步法,明薇就已经能看到对方的后背,再运劲发功,三四步内就已然赶上,明薇追着黑衣人,不知不觉就追进后山的松林之中。
明薇快要赶上那人,伸手就能够到对方的后背,“小贼!哪里走?你到底是什么人,还不快快显出形来!”
前面那人闻声,愈加惊慌失措,忽然闪身缩进树后。明薇轻身落地,正要再追,谁知她的脚刚踩到地面,惊觉有异,地面积雪骤然破碎,一张挂网立时将她吊在半空!
明薇骇然惊觉,她定是已中敌人的圈套!从头到尾,这就是一场针对她的阴谋,为的就是把她从遇仙宫引到这荒无人迹的后山来。
“哈哈哈哈!”随着一声长笑传来,树林中走出一道黑影。
听着这既熟悉又陌生的笑声,藉着积雪看清来人的身形,明薇蓦地瞪圆眼睛。
“是你?你怎么会到我们天顶来?”
那道黑影不掩不藏,径直摘掉脸上面罩,面罩之下果然是那张不阴不阳,涂脂抹粉的面庞。
“明姑娘,看来你还是记挂我的,竟能听出我的声音来。”
那人正是惜玉公子房其乐。他打量着被吊在半空的明薇,眼神里是如释重负的轻松和隐隐浮动的嫉妒。
明薇啐道:“呸!狗贼,似你这样不男不女,不阴不阳的怪声,听着就让人恶心!说!你是怎么潜入到这瑶池天顶来的?”
“潜入?”房其乐捏着兰花指,矫揉造作的笑,“那当然是有人请我来的。”说着,拍拍手掌,从树林中又走出来一个身姿矫健的黑衣人。
这两个人俱都身着夜行黑衣,也都脸覆着面巾,假若不仔细看,还真不出二者之间细微的差别。
倘若认真观瞧,就能看出相比房其乐那种艳丽放浪的桃花眼,这个人的眼睛明显更加沧桑稳重。
“你又是谁?敢以真面目示人吗?”明薇质问。
后来的黑衣人没说话,房其乐道:“芳长老,明姑娘想见你,你就让她看看吧?”
黑衣人长叹,似是无奈,随即摘掉面巾,果然是清源流的长老,号称“红尘剑雨”的章芳平!
“是你?”明薇这才恍然大悟,“是你把我引到这里来的?华宗玉这个狗贼,果然勾结邪道,意图不轨!”
“明姑娘,”章芳平略带遗憾道:“别怪我,老夫也是情非得已啊。”
“呸!”
明薇得理不饶人道:“你这条华宗玉的走狗!枉你也是中原赫赫有名的武林名宿,没想到也自甘堕落,与这等邪道妖魔勾结,真是辱没清源三老的名声,也丢尽你们云影山庄的脸!”
即使是在如此昏暗的夜色中,都能看到章芳平那张时青时白的脸,足见此刻他的心情多么激动起伏。
惜玉见他脸色不好,还真怕他临时变卦,连忙出言打断明薇,“明姑娘已是瓮中之鳖,竟还能出口伤人,真是让人佩服佩服。”
“哼。”明薇不吃他这套冷嘲热讽,“就凭你们还想要困住我?没那么容易!”
话音未落,她从腰间拔出短剑,“嗖嗖”两剑,吊网应声而断。
“没将我的短剑除掉,就是你们最大的失误。”明薇道:“瑶池天顶的人,绝不会束手就擒!”
说着,她早已抢身上前,两剑齐出,一意攻击房其乐。
这章芳平百般纠结,战意不强,只要她能击倒房其乐,其围迎刃而解。
上次交手,房其乐是心存忌惮,明薇则是勇往直前,二人才堪堪打个平手。这次是惜玉公子这边以多打少,欺负她形单影只,因此饶是明薇奋勇力战,仍是被房其乐稳稳压在下风!
“哈哈!上次是你运气好,有别人替你压阵。这次我看你怎么逃出我的手掌心!”
明薇冷笑,“蠢材,你以为我真会孤身犯险?你看看你身后呢?洛宗主,还不快动手?”
随着明薇这声喝罢,房其乐差点惊得心胆俱裂。他本来也知道这是明薇的小把戏,但桃花乡一战,洛清依带给他的震撼和恐惧实在是非比寻常,此时虽知这十有八九是她的诡计,还是忍不住余光向后瞥去。
就是现在!
明薇知道惜玉也防备着她出其不意,但她的目的本来就不是要重创房其乐。一旦她打伤或杀死姓房的,章芳平必然要找他拼命。无论是二对一还是一对一都对她不利,因此她一开始就打定主意要迅速脱身。
就在房其乐分神的瞬间,明薇低身扫腿,长腿扬起大片积雪,遮挡住房其乐的视线。趁此间隙,明薇转身就走。
等房其乐挥扇扫开飞雪,明薇的身影已快要消失在夜色之中。
“该死!”
绝不能让她逃走。一旦让明薇通知洛清依和风剑心那些人,他功亏一篑不说,暗尊的计划也要受阻。
就凭他没抓住明薇这点,元无真就能将他分筋错骨,碎尸万段!
房其乐拔身就追,章芳平紧随其后。
就在明薇运起轻功,准备逃回遇仙宫时,突然一柄折扇凌空击来!
当然她身在半空,踏风行云,根本来不及躲避,只能挥剑格挡。岂料这柄折扇力道奇大,她虽挡住折扇撞向她的胸口,人也被折扇当场打落半空,摔在雪地上。
明薇跌落在地,气血阻塞,连咳不止,还没等她爬起来,一把玉扇就已经抵住她的后颈,随即响起一道男人的声音,“师弟,你真好不济事。如果不是我怕出意外赶过来,这个瑶池弟子就要跑咯。对不能完成任务的人,那位是绝不会心慈手软的。”
明薇目光上移,不出意外的看到公孙锦那张阴鸷的面庞。
“是……你?”
怜香公子公孙锦俯视着她,眼睛里是意味深长的阴险,“现在,该乖乖的跟我们走了吧?明薇小姐,你可是一个很有价值的鱼饵啊……”
次日,风剑心她们还想继续游览遇仙宫,顺便看看华宗玉和素明霞那边可有异常的情况。结果发现明薇的房间空无一人,问过往时总是跟着明薇的林若,林若也是懵懵懂懂,一无所知。
明薇总是趁着夜深人静,暗中潜出去打探消息的事她们是知道的。但她居然彻夜未归,这实在是令人始料未及。
风剑心和洛清依对视之后,心中便已有七分笃定。明薇没回来,要么是出了意外,要么就是发现了端倪。
总之,她现在的处境很危险。
意识到这一点,风剑心连忙让纪雪笙白如练等人到处寻找明薇的踪迹。她则跟在洛清依的身边,二人形影不离。当然,还有原先就跟着她们的瑶池弟子也被发动起来,跟着她们到遇仙宫各处搜寻。
没多久就找到遇仙宫的膳房。找到膳房,也就能发现膳房的异常,等仔细搜寻过后,找到明薇留在窗棂上的字也是顺理成章的。
当众人看到窗棂上刻着的“小心饮食”四字时,皆不由骇然吃惊。膳房管事开始派人严查厨房里的锅碗瓢盆和各类肉食菜品。重中之重,当然是饮水和酒菜之类,极易被投毒的饮食器物。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要知道,明日就是少主大婚,在这种紧要关头,是万万不能出岔子的。何况是投毒事件?一旦膳房的饮食出现问题,整个瑶池天顶都有可能全军覆没!
就在众人查得如火如荼之时,风剑心她们却在看着窗棂上的字迹出神。
洛清依先道:“师妹,你觉得呢?”
风剑心十分笃定道:“这定是明薇姑娘所留。我想,事情是这样的。昨夜她跟踪歹人来到这间膳房,发现有人在里面动手脚。后来,歹人逃之夭夭,她怕天顶的人不知道,这才刻字示警。然而……她这次去,却没有再回来。”
洛清依道:“你的意思是?”
风剑心神情凝重道:“只要她还在瑶池天顶,一夜过去,就绝不会没有任何消息传回来。她如今却杳无音信……我想,她现在或许已经不在天顶了……”
洛清依也是相同的看法,“凶多吉少。”
小龙王听得心惊胆战,“师父,师伯,那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办?要下山去找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