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呀。
木门极轻的开合。
夏日旷久的雷雨交织,闷重雨声掩盖微不足道的声响,凝成墨色的浓黑夜幕里,来人得意勾起嘴角,步步逼近床榻。
温暖柔软被褥间,隐约可见美人和衣酣睡,昳丽眉眼安然,乌发堆叠枕畔,朱唇半启呓语间洁白齿贝微露,她呼吸轻柔而绵长,似做着醉卧花丛的美梦。
轰隆震耳,惊雷骤然闪过,惨白光线照亮带着扭曲笑意的少年面孔,他手中高举的匕首反射出刺眼的银光,狠狠刺进被褥后却再难向下半寸。
少年大惊,欲收手,匕首却仿佛陷进坚硬岩石,纹丝不动,他定了定神看向床褥,与此同时,又一阵惊雷闪过。
——哪里有什么美人,分明是一具白骨。
刹那间骨骼扭动颈骨,森白空洞的眼眶死死盯着来人,下颌骨张合咯吱作响,笑声尖锐刺耳,在死寂黑暗里震耳欲聋。
少年后背升起如坠冰窟的寒意,脸部肌肉收紧,惊惧似过电略过心脏,当即不自觉想后退一步,却发现身体不受控制的僵硬,握刀手指都难弯曲半分。
“赫赫……”
身后,嘶哑模糊声线步步逼近,有冰凉触感缠绕脖颈,腥臭粘稠液体滴落在脸颊,窒息感与悚然蔓延,少年恶狠狠咬牙,急促又气急败坏的大喊,好掩饰那几分恐惧。
“别装神弄鬼的,出来!”
几乎他话音刚落,带着彻骨寒意的肢体搭上他肩膀,一声似飘渺似空灵的轻笑在耳畔幽幽响起,吐息冰冷似蛇信,又宛若鬼魅。
“您在,找妾身吗?”
少年剩下的话卡在了喉咙里,脸部肌肉抽搐,面色扭曲不受控制,余光恰与扎眼的猩红盖头对视,污黑血色浸染勾勒出扭曲五官,尸体的腐臭夹杂腥甜,令人作呕。
“啊————”
冷香小筑,做着美梦的林仙儿被这声尖锐喊叫吵醒。
那惊恐声音难辨男女,因而林仙儿第一反应是有人发现了江晚死状凄惨的尸体,她根本没考虑过龙小云会失手,毕竟任谁都看得出江晚不过是个柔弱的世家小姐,脚步虚浮,不擅武艺。
龙小云虽然武功被废,可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还是轻而易举的。
更何况凌三和陆小凤他们今晚在外查案,连带着那个有点功夫的侍女。
想到这,林仙儿笑了一声,那声音里带着轻蔑,狠毒,和恨意,在雨声遮掩下回荡在屋内,比鬼更可惧三分。
可惜了,她原本计划散播江晚容貌倾城,当之无愧江湖第一美人的消息,好引得石观音出手杀了她,未曾想自那天赏花结束后,陆小凤和那毛头小子不知道怎么回事,几次三番坏她好事,甚至险些查到她身上。
既然如此,那就别怪她给他们找点事做,比如先去查那杀害自家小姐的采花大盗。
真是光想着江晚那副凄惨死状和众人反应就让她高兴。
林仙儿妩媚一笑,手里把玩着先前江晚送她的首饰,施施然起身梳妆,准备去演一出姐妹情深的好戏。
只是现场,情况却并不如她所想。
虽是雷雨交织的深夜,兴云庄各处却都听见了那声极惊惧尖厉的惨叫,好似见到此生最可怕的事物。
那声音自江晚暂住的院子方向传来,待龙啸云赵正义等人急匆匆赶到时,却并未见到想象中血腥的画面。
屋里点着烛火,完好无损的江晚顶着众人或怀疑或飘忽不定的视线安然坐于桌旁,连根头发丝都没少。
她脚边蜷缩着脸色煞白的龙小云,他两眼发愣地,仿佛丢了魂,浑身惊厥发抖,口中止不住喃喃自语着“鬼”“我错了”之类的字眼。
“江小姐这是何意?”
这一幕好似大咧咧打了龙啸云一个巴掌,眼见人越来越多,他上前一步挡在龙小云身前,眉头紧锁,双眼好似刀子刮过,脸色阴沉,不怒自威。
“妾身也有如此疑问,令郎雨夜造访,欲杀妾身又是何意?”
江晚温和端着杯还冒热气的茶水,四溢香气氤氲着白雾,叫人琢磨不透表情,显得态度极好,语调也柔软无害,听不出任何尖锐,却让人难以反驳。
“龙庄主若不信,可自行问问令郎。”
她这会儿没带帷帽,身着浅蓝色罗裙,乌黑长发柔顺披散着,似乎是刚从熟睡中醒来,脸上不施一丝粉黛,在朦胧烛火里却更添惊人昳丽,显得温柔而美好。
“雨夜厚重,想来定是犬子贪玩,一时走错路,打扰了江小姐,他如今受惊,等改日,我让他亲自同江小姐赔罪。”
龙啸云率先咬定都是意外,他不知道林仙儿和龙小云之间的龌龊勾当,只是下意识维护自己和兴云庄的脸面。
至于问龙小云?龙啸云心知肚明自己的儿子是个什么货色,他如今这副模样明显是惊吓过度,还不知道要问出来什么东西。
何况江晚根本没受伤,若练过武的龙小云心怀恶意,谁又会信她一个柔弱女子竟然能让龙小云变成这副样子,自己却毫发无伤。
“也说不住是有其他贼人,犬子误打误撞救了江小姐也未可知,江小姐无事便好。”
但出于找补,又或者是那柄仍然扎在床榻上的匕首,龙啸云还是暗示江晚这事就这么定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