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晓了此番磨难的前因后果,朝云现在彻底明白了季璋为何一离开苏府便会极力掩饰与苏轼的关系。
花香引人怜,孤梅有人惜。遭罪的唯有那些傍生左右,手无缚鸡之力不入眼的寻常花草。任人随意践踏,无人在意,甚至会引人拍手叫好。
如今,她对其也只想敬而远之,唯恐再招来祸端。
“回哪儿?”
望着屏风后若隐若现的苏迨,季璋认命般蓦然又弯了背,反问道:“阳羡,还是杭州?亦或是北上回密州?”
不管在何处,都有那人的影子;再者,如今在外人眼中她还是苏轼妻,还带着孩子。
她若是要走,这李太守作为他的好友,除了护送她去徐州,还能让她带着苏迨去哪儿?
“……”思绪翻飞,过往记忆逐一浮现,无力感铺天盖地席卷而来,瞬间将朝云压得无言可讲。
季璋叹气道:“如今我与湖州行会那边算是彻底撕破了脸,眼下冒然离开只会正中歹人下怀,反倒给了他们可乘之机。”尽管那日她在火场内昏了过去,不知后续结果如何。但此等仗势行凶的强盗行径被挑明出现在明面上,行会那边定付出了一定的代价。
许是感受到了身边人的绝望,季璋抬手搭上朝云的手背,话锋一转轻声安慰道:“不过此番我选择留下,并非完全是情势所迫,而是顺势所为,算是为了二宝。”
“周安是个值得倚靠的。二宝与他两情相悦,他也愿拿出所有身家为二宝搏个将来,我又岂能出尔反尔带着二宝肆意离开?待二宝与周安的事情定下,咱们再商议离开湖州之事。”
眼下,没有什么事情比二宝更重要了。
朝云闻言一愣,不可置信看向她,“这周安的铺子落在湖州……铺子不似人没有脚,落地便会生根。娘子,您当真舍得与二宝分开吗?”
见其恢复了生气,季璋缩回了手,假意嗔怪道:“入赘就好了。之前不是在信里同你说过了吗?”
朝云一怔,似是受到了极大的冲击,半晌才道:“娘子确实是说过多次了,还几番问过我的意见。是我心急了,娘子莫怪。”
“无妨。”季璋不甚在意,北宋招赘情况极少,与传统的“男娶女嫁”相悖,朝云不了解也在情理之中。
“不过听说招赘还需走官府流程,方可生效。如今正好碰上了太守,不妨借此良机去打探清楚,也好为二宝提前做准备。”话音未落,季璋已挣扎着掀开被子下了床。
不声不响在人家府上躺了三日,加之救命之恩傍身,这礼数该有还是得有。
万幸没有真地“伤筋动骨”,只是许久未用过的四肢有些酸重陌生。在朝云的协助下,季璋有条不紊地开始拾掇自己。
蓦然,她突然想起了什么,开口问道:“对了,你从徐州回来可有带什么上得了台面的物件?感恩谢礼,总不能空着手去。”
连不想让她暂居他人篱下的二宝都让她留下,想来她的宅子是没了,里面的东西怕是也被烧得一干二净。
“娘子……那礼已经送过了,在我去请太守时便呈上了。”朝云支支吾吾道。
季璋穿衣的手一顿,回头直直地看着她,屋子一时陷入了诡异的静默之中。
那礼,不是她的,是苏轼的。
无声打量的视线让朝云如芒在背,煎熬不已。她率先败下阵来,深吸口气毫不犹豫选择了全盘托出:“……娘子在湖州之事,郎君早已知晓,便想让在走时我带些礼过来,让当地朋友日后能在暗中照拂小公子,还有娘子……。”
提及季璋,朝云似是烫嘴般,简短的两个字在嘴里囫囵躲过,又恢复了正常,“我早知娘子对郎君的态度,故而早早便拒绝了。之后苏……有人告诉我说这对娘子百利无一害,所以我这才听了郎君的话,将信与礼品带上了。不曾想,正好派上了用场。”
若是没有苏轼的亲笔书信,她那日只怕是跪死在府衙外也无人理会。
“好。”季璋闻言收回视线没有再开口,只是默默继续手里的动作,仿佛接受了朝云的说辞。待穿戴整齐后,她忽视朝云伸出的手径直出了屏风。
如此反常,朝云怎会察觉不出其情绪不对。奈何她琢磨不透季璋的心思,只得亦步亦趋小心翼翼跟着。
“迨哥儿,今日可是不想学了?”季璋没有出门,旋身挨着苏迨坐在桌旁。
她方才与朝云絮絮叨叨说了许久,却从未听到纸张的翻页声。过来一瞧,今日甚至连笔墨砚台都还在书箱里放着。
如此懈怠,可不是苏迨往日的风格。
“啪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