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不在焉的苏迨不再装样子，直接将早已翻得软烂的书扔在桌上，一把扑进了季璋怀里，“娘，我不想念书了，我还是愿意当个小沙弥。您要不送我回上天竺寺吧。”

季璋抬手摸着他的头，柔声问道：“迨哥儿可是抱怨娘许久没做新奇菜肴了吗？”

自从知晓二宝与周安的事后，她一心在培养二人身上，。眼下仔细一想，真是许久没有亲自下厨了。

“不是的。”闷闷的声音从怀中传来，好似压抑的哭声，季璋蓦然感觉到环着自己的手又紧了些。

他在害怕。

摸头的手下移，季璋毫不犹豫回抱着怀中的小娃。

“娘子……”朝云上前一步正欲解释，却被季璋开口抢了先，“那你告诉娘原因，好不好？”

瞧朝云的反应，季璋心里对这缘由已有几分猜测，不过她还是想听苏迨自己讲。

怀中狭小逼仄的温暖空间，安抚着苏迨惴惴不安的心。须臾后，季璋只感觉到腰上一松。

苏迨抬起头来，湿漉漉的眼睛中满是依恋，“都是爹的诗文才把害娘亲的那些坏人招来的。孩儿不要念书了，孩儿不想失去娘亲。”娘亲若不是为了让他学习，压根不会留下那些诗文。比起念书，他更不想失去娘亲。

话音未落，可怜巴巴的小娃又埋下头，钻进了季璋的怀抱，仿佛生怕她下一秒就消失不见。

“可若你回上天竺寺，你也会离开我呀。”季璋只觉心里一阵暖流流过，轻拍着儿子的背柔声道。

稚嫩的肩头从未承担过责任，苏迨哪想得了这么多。面对残酷的现实，小娃沉默须臾梗着脖子坚持道：“那我就陪在母亲身边，与宝娘子和云娘子一样，学着做菜、算账、打理铺子。”

季璋将苏迨将自己从自己的怀中拉出，郑重其事道：“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你若志向在此，为娘当然支持。只是暂且不提刀工、勺工、调味、火候四大基本功，这做菜的灶台至少也有二尺高，炒菜的锅勺至少也有一尺二寸长、一斤沉，你眼下可否胜任？”

“……孩儿不能。”苏迨想了想周安一身精壮的腱子肉，果断地左右摇着脑袋。

季璋又问：“打理铺子要与旁人打交道，娘亲暂时就不为难你了。那咱再来说说你已经初学掌握的术数，眼下可开始学拨算盘了？”

“……还未。”苏迨气焰瞬间消耗殆尽，撇着嘴垂下了头。

此刻苏迨才清晰地认识到，他不仅不能保护娘亲，还是娘亲的拖油瓶。

季璋勾手将苏迨的头抬了起来，正色道：“世间读书人成千上百，可每三年能进殿试的人屈指可数，能夺得状元、榜眼、探花的更是凤毛麟角。能像你爹这种活着就得到文人推崇的文坛大家，更是少之又少。有个文坛领袖的爹是天下读书人求之不得的事，你日后终究是要回……”

情不自禁的心声吐露，吓得季璋当即停下。眼下告诉苏迨他会离开自己，无异于是在往小娃的伤口上撒盐。

她话锋一转，连忙遮掩道：“娘让你读书不是想让你像你爹一样无限风光，只是想让你不至于往后被人卖了，还笑呵呵地往牙人递来的卖身契上签字画押。苏迨，你可明白？”

“孩儿会继续好好念书的。”一大段话砸下来，苏迨听得懵懵懂懂，但在娘亲坚定的目光下缓缓点下了头。

因为他知道，眼前的人是满心满眼真心希望他好的。

季璋满意地松开了禁锢着苏迨的手，将书箱内的笔墨砚台拿出，“迨哥儿可愿替娘写封信？”

自己还是能为娘亲做些事情的，苏迨闻言眼内瞬间闪过一抹亮光，雀跃道：“当然愿意！娘亲日后的信，孩儿都能写！”

“那帮娘亲写两封信吧。”

季璋向朝云投去视线，轻声道：“第一封送往徐州，写给你爹和苏府的，感谢他的先见之明，感谢云娘子的救命之恩。”

她不怨朝云又替苏轼办了事，她只是替自己的无能难过。几年过去，还是需要倚靠他才能自保。

朝云欠身行礼，用行动回答着季璋。

季璋点头，眼神失焦开始涣散，视线远眺往门外探去，“第二封写给李太守，感谢他愿意施以援手，单独拨一处院子收留我等孤儿寡母。”

朝云最守规矩，她醒来许久却未曾见她催促自己去见府主人，想来那人压根不在此处。若是这样，二宝的事只能再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