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他来到这座城市认识的第一个好人,他初来乍到,不会讲港话,也不会听,是大家口中的北仔,处处被刁难。
“你是从哪里来的?”对方用一口流利的国语问他。
他太久没有听到这么亲切的家乡话了,乍一听到恍惚了很久。
“怎么?傻了嘛?”对方吃吃地笑起来。
他抬起头,看清楚了对方的模样。这是一个长相很精致的女生,眉眼弯弯,头发柔顺长直,穿着一件低胸背心,亮晶晶的耳环和眼影让他觉得如这日头一样,令人目眩。
“我,我是从江城来的。”他穿着一件洗的发白的牛仔衫,打扮得太朴素,拘谨得抓紧了衫尾,甚至不敢抬头再对视。
“这么小,读完书没有?”她问。
许青山嗫嚅了一下:“没。不读了。”
“怎么不读啦?不想读?”她直接坐在了许青山的身旁,并掏出一盒烟。
许青山没敢看她,往日有谁这样问他是不吭声的,但因为女生这口熟悉的乡音,他涨红了脸,磕巴着开了口:“不、不是不想读,是、是读不了。”
“读不了?真好笑。”女生点燃了烟支,说,“有的人想读读不了,有的人能读却不想读。”
许青山讷讷,不知道是戳到了女生的哪个伤心点,不开口了。
“我也是江城来的,我叫方艾心。”女生笑道。
“我叫许青山。”他说。
方艾心看着他,没由来地说:“你当我弟弟吧,我供你读书。”
“你白白净净的,应该去读书。好好读书,做个好人。”
……
“过去的就过去了,往事不好追忆,总得向前看。”余飞蓦然道。
许青山愣了愣,他从回忆里拉出思绪来,盯着余飞有些红的脸,笑了:“你会安慰人了?”
“人地教我的。”余飞说。
许青山摇了摇头,说:“讲是这样讲,真正做得到不回头望的没几个的。”
“所以你刚先想到什么?”余飞问。
许青山也没藏着掖着:“一个之前对我好好的姐姐。”
“现在呢?”
“我找不到她了。”许青山闷闷地喝了一大口啤酒。
“她同我是在一个地来的,她只是同我讲了几句话,就话要供我读书。”
“我开始以为她是开玩笑的,读书要花好多钱的,我想读真的是读不起。但是她没开玩笑,她话认我做细弟,我叫她一声家姐,她就供我读书。”
“我没有这里的身份,她找人帮我去办;我读不起书,她就用她搵来的钱来供我读;我吃不饱饭,她就偷偷带我去她那边,在一间好小的房,大家挨住来一起吃盒饭。”
许青山说着说着,咽了咽,醉眼朦胧。
“个时阵的盒饭好差的,一盒饭青菜没几条,肉都少,但是她会将她盒饭里头的菜全部夹给我吃,我一点都不敢浪费,全部吃完。”
“我总是怕我成绩考不好她就不供我读书,所以我好落力去读,考了好成绩就给她睇。我第一次拿第一名,她好开心,带我去港湾吃饭。”
许青山摸了摸脸,他望着虚空笑,像是醉得厉害。
“我第一次到港湾,港湾真的好靓,好好睇。吃的饭好好味,连服务员都穿住靓的西装衫,讲起话来还有英文,好斯文。我第一次吃牛扒,不会切,她就帮我切,教我点样吃。”
“我第一次吃,真的不敢落口,牛扒居然是带血的,她就笑我,话我吃不惯靓嘢。”
“她真的好好人,我只是叫她一声家姐,她就这样供了我读书,还带我去吃饭,教我好多人情世故。”
余飞第一次听他说起自己的过往,也没有出声,只静静听他说。
“但我考上大学后她就不见了,我找了她好久,我都找不到她。”许青山说着,终于是没忍住,哭了。
“我问了好多人,都话没见过她;我去报警,警察都找不到她,她就这样不见了,我都没同她讲我考上了大学。”许青山泣不成声。
他哭得整个人都在颤抖,事实上,不光是现在,他总会在孤身一人的时候想念那个真的被他当作了亲姐姐的女生,那样不计后果,不求回报的好那么纯粹,那么难得,哪怕是他有着血缘关系的家人都没有对他这样好过。
他总会觉得不可思议,怎么会有人因为他的一声家姐就无私付出这么多,真的把他当做了自己的弟弟;又那样悄无声息地不见了,让他怎么样也找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