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泼满了这座临海城市的每个角落。
书房檀香袅袅,安安静静,唯有红泥小炉上的泉水沸腾声,在这静谧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陈伯正垂着眼帘,枯槁的手指稳稳地提着紫砂壶。滚烫的水流一线笔直,准确地冲入盖碗中,蜷缩的茶叶在沸水中翻滚、舒展,苦涩而厚重的茶香瞬间弥漫开来。
“试下,今年的大红袍,味沉。”陈伯的声音像是在砂纸上磨过,平稳得听不出什么情绪意味。
陈阳辉端坐在黄花梨木椅上,脊背挺拔如松。
他端起茶杯,微微颔首,轻抿一口。
他知道,陈伯深夜叫他过来,绝不是为了品茶这么简单。
“真是好茶。陈伯冲茶的功夫,我们这些后生仔再练二十年也赶不上。”陈阳辉笑了一下,言语恭敬。
陈伯也笑了笑,他放下茶壶,也没有什么勾心斗角的意思了,开门见山地说道:“我活不了多久了。”
这句话,冷不丁地让书房内好不容易活络一点的空气瞬间凝滞。
陈阳辉握着茶杯的手指紧了紧,面上却依旧维持着晚辈应有的恭敬与沉稳:“陈伯,你身子骨还硬朗。”
“客气话不用讲啦,我自己的情况,自己清楚。”陈伯摆了摆手,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洞悉世事的精光,“今天叫你来,是想同你话一件事。”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柔和了些许:“玉华那丫头,中意同你一起。她的心思,我想你都明白。”
“我这一世,外表风光,内里一塌糊涂。做了这么多亏心事,欠了不少人头债,结果报应在我的子女身上,就剩下一个什么都不知的孙女。我走了之后,最不放心不下的就是她。阿辉,我把她托付给你,如何?”
陈阳辉的心沉了沉。
这不是托付,这是一场带有婚姻色彩的交易。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陈伯似乎也料到了他的犹豫,继续用那种平稳但苍老的语调说:“龙头竞选的事,大局已定。主要的长老我已经帮你压下去了,剩下的几个老嘢都翻不起什么风浪。你现在,已经没有对手了。”
陈伯往茶杯里添了一点新茶水:“有我帮你坐稳这个位置,你就是社团下一任的话事人。”
陈阳辉垂眸。
婚姻,换龙头之位。
一边是蓄谋已久的龙头宝座,不光是统领数千人、坐拥不菲资产的绝对权力;也是他此行的第一大目标;另一边,是一个他不爱、却能助力他早日达到目的的女人。
他抬起眼,迎上陈伯的目光,端起了身前那杯只抿了一口但还滚烫的茶,一饮而尽。
“我明白了。”他放下茶杯,声音沉稳而坚定,“陈伯放心,我会照顾好玉华。”
交易,达成。
与此同时,在城市的另一端,灯火昏暗的城寨里。
“啪——!”
一声脆响,打破了余飞屋内的死寂。
他怔怔地看着脚下一地狼藉的陶瓷碎片和混着泥土的清水,那是他许久以前从路边摊买回来的二手花瓶。
他只是想给花瓶换个水,不知怎地手滑了。
余飞缓缓蹲下身,伸出手,却又停在了半空中。
他最近总是这样,莫名其妙地走神,身体好像不属于自己。
他已经察觉到自己的不对劲了。
那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和焦躁,像无数只蚂蚁啃噬他的神经。
好友许青山失踪,至今生死未卜,像一块巨石,无时无刻地压在他的心口。
他和陈阳辉之间那种不上不下的尴尬关系,让他觉得自己里外不是人。更别提,前些日子那个突然找上门,声称可以帮他、寻求“合作”的人。
一桩桩,一件件,乱麻般缠绕着他,让他喘不过气。
但他选择了忽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