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勒布不知他们会面的地点为何要选在一座如此偏僻的葡萄酒庄园。

这里甚至没有船夫，也没有吊桥，他独自一人，笨拙地划着一只木船，穿过包绕庄园的人工河。船桨偶尔打滑，溅起冰冷的水，他的手冻得发僵。

他在心里咒骂布拉德——这个人最近越来越不正常了。

宁宁在生死边缘捡回一条命，在那之后，他几乎两天未合眼，一直守在病床前。而布拉德却在那天之后彻底消失，一次也没再出现。

他不是没打过电话。布拉德却在那头推诿：“我现在有要紧事。放心吧，康缔医院归我管，我说到做到。军队已经派驻进来了，眼下我能调度的兵力有限，但区区一座医院还是能掌控的，她不会再有危险。”

“不是军队的问题——”卡勒布刚开口，对面却已经挂断了。

那一瞬间，他只觉得急火攻心。

宁宁的意识仍然恍惚，她的肾功能彻底衰竭，但她倒是出乎意料地乐观。只要卡勒布还坐在床边，她就会命令他陪自己打牌。

卡勒布无法拒绝她的任何请求，几乎没走出过病房，直到今天，销声匿迹许久的布拉德突然联系他，让他来这座酒庄见面。

他厌恶表兄的神秘主义，可还是来了。某种更深层的东西牵着他——或许是担忧，或许是依赖，又或许只是单纯的软弱。

当他满头大汗地推开厚重的木门时，看到高耸的穹顶下悬着几盏昏黄的吊灯，阴沉而压抑。布拉德平静地迎接他，并开门见山地向他说起恐怖故事。

听完这些天他身上发生的事，卡勒布感到的不是愤怒，而是惶恐。关于“星际法庭”的一切——那个自称“凯瑟琳”的存在，关于长生种，关于监视与干预——他只觉得脑子一片空白。

他只能挤出一句：“你觉得这个所谓的‘凯瑟琳’的话，值得信任吗？”

布拉德摇头：“一个长年受雇于伊莲娜的人，却想杀掉自己的雇主。这种人当然不值得信任……但我们别无选择。星际法庭恐怕遍布高阶生物，不论是寿命还是攻击性，都在人类之上。她既然把我们拖进局里，就没有退出的余地。眼下，杀掉伊莲娜和埃徳蒙·赛默飞世尔，是最直接、也是最有效的解决方式。这一步如果成功，在未来百年内，我们都将活在相对稳定的秩序里。”

卡勒布猛地后退了一步，手抓进自己的头发里，眼神带着乞求：“怎么会没有办法呢？怎么就……莫名其妙掺和进星际法庭了？我知道……我知道我们家和他们纠缠很多年，可我没想到外婆会那么……那么依赖他们。那是她的问题，她错了，可我们为什么非得杀她不可？我们最开始只是想救宁宁，只是想让她活下来。为什么事情会变成现在这样？为什么一定要走到这一步？一定还有别的办法——一定有的——”

“不准你再叫那个恶魔为‘外婆’！”布拉德猛地站起身，怒喝，“你这个软弱的家伙！她三番五次阻挠我们救宁宁，就像猫戏弄老鼠！就算你能忍，我也不会再忍。她——必须死。”

酒庄内的空气瞬间凝固了。卡勒布脸色苍白，喉结上下滚动，却不敢反驳。

沉默持续了很久。

最终，是布拉德先移开了视线，他语气勉强缓和下来：“……宁宁现在怎么样？”

“她情况不太好。”卡勒布的肩膀一下子垮了下来，“肾功能已经完全衰竭，CRRT最多再撑几个月……我们必须在今年内完成中枢神经系统的剥离，实现永生化……否则她撑不过去。”

“……比我想象得快很多，得在这之前解决体外培养供能的问题，”布拉德低下头，原本冷静甚至冷酷的表情在这一刻崩塌，他自责地喃喃，“都怪我。没有提防康缔内部的人……”

卡勒布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很少见到布拉德这样——这个人一向强势、任性，而此刻却像个普通人一样无力。

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安慰的话都没说出口，只能生硬地换个话题：“……这里安全吗？你怎么找到这个地方的？最近你到底在做什么？”

布拉德沉默了一会儿，才重新抬起头，看了一眼四周：“这里很安全。我十七岁的时候买下的，用的是现金和假名，家里没人知道。就当是我们的秘密基地吧。”

卡勒布还是不放心：“你就打算一直待在这里？不回去和我妈商量下一轮谈判？你现在是继承人，总不能一直躲着。”

布拉德眼神里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失望、烦躁，还有一点难以掩饰的厌倦。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把卡勒布叫来或许是个错误。这个人太善良，也太迟钝，在这样的局面里，帮不上什么忙。

可当宁宁差点被害之后，他不再信任所谓的“亲信”。他不允许那些秘书靠近自己身边，只单方面接受远程的工作汇报。

躲进酒庄后，他也试图找人商量过，可能想到的，居然只有这个无能的弟弟。

他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放心吧，表面上的工作我会继续配合。”

卡勒布松了一口气：“那……你现在能不能跟我回去？我们一起去看看宁宁。”

布拉德摇了摇头：“不行。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做。你先走吧。”

他说到这里，目光直直落在卡勒布脸上，语气变得郑重：“走之前，我再提醒你一句，你必须永远站在我这边。站在我这边，就是站在宁宁这边。我们三个——除了彼此，没有任何人可以依靠。”

卡勒布愣住了，他的表情从惊讶变成惶恐，再到犹豫。他声音有些发紧：“……当然。我当然会一直站在你这边。但我也希望你能好好的，千万别发疯，别受伤。”

布拉德笑了：“我不是在发疯，只是不想受制于人。放心吧，我不会死。我们都不会。”

辞别卡勒布后，酒庄重新陷入寂静。

布拉德站在原地没有动，还在沉思，直到光屏震动起来，才将他拉回现实。

秘书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克制而迅速：“梅尔和安东尼奥·赛默飞世尔的动向有了新变化。前线监视人员来报，说梅尔的病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但仍定期让医务人员送药进去。安东尼奥那边……好像在频繁联系外界。”

布拉德语速很快：“说明梅尔在拖延时间，他们到底想干什么……查到安东尼奥联系的人了吗？”

“暂时没有，每次通讯都非常短，信号拦截总是失败。”

布拉德骂了一句：“怎么在办事的？”

话刚出口，他又想起了些别的，转而问：“林赛·埃尔文呢？已经被遣返了吗？”

通讯那头明显愣了一下。自谈判开始之后，这个平凡的名字就被所有人抛之脑后了。

秘书甚至花了一秒钟才反应过来他在说谁：“……我马上去确认，一会儿给您回信。”

布拉德又问了一句：“艾勒里·奎因呢？”

“哦，前些天在双子塔训练新兵时，他的状态不太稳定。最近他提出过一次休假申请，诺克夫人驳回了，把他暂时调去KNIGHT计划的大模型组，回到导师手下，继续推进项目落地。”

布拉德发出讽刺的笑声：“很符合她的风格。每一颗棋子，每一秒都要榨出价值。”

他说完便挂断了通讯，站在大厅中央，脚步开始不自觉地来回移动。

凯瑟琳的话像一枚钉子，钉在意识深处，不断提醒他那条看不到头的、也是唯一的路。

杀死埃徳蒙·赛默飞世尔。

到底如何才能做到呢？

这个问题太难了，他完全无法想到一个完整的办法，可他不敢停止思考。因为一旦停下，其他画面就会不受控制地浮现——宁宁濒死的样子，那张蜡黄的脸，空洞的表情，像梦魇般反复叠加。

布拉德呼吸急促，走出去透气。大门外，是一片延展到视野尽头的葡萄架。深秋已过，藤蔓上只剩下枯萎的枝条，细密地交织，像一具被剥空的骨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