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伊洛听见自己用气音念出这句词,是颜卿穆以前总在笔记本上抄的句子。那时候他们不懂这首诗的含义,只觉得念起来朗朗上口。可此刻跪在灵前,才懂这句子里裹着的,是一种化不开的苦。
“叶伊洛!”
一声熟悉的呼唤像带着暖意的手,轻轻拽住了叶伊洛飘远的思绪。她抬起头,就看见宫老师站在咖啡馆门口朝她挥手,还是当年那件水蓝色的针织开衫,只是鬓角多了几缕银丝,笑起来眼角的纹路更深了些。
“宫老师!”叶伊洛连忙走过去,喉咙有点发紧。明明来之前在心里演练了无数遍打招呼的样子,真见了面,反而像回到了初中时被她叫到办公室的模样,有点拘谨,又有点莫名的安心。
“好久不见啦!” 宫老师走上前,自然地给了她一个拥抱,身上带着淡淡的栀子花香,和记忆里办公室的味道一模一样。
两人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续了会儿旧——从初中同学的近况聊到现在的学业,宫老师听她说起在重点高中的生活,眼里满是欣慰。
等服务员把菜单递过来,叶伊洛才想起放在手边的纸袋,连忙推过去:“对了宫老师,这个给您。前阵子去念华旅行,看到这个觉得很适合您,就买了点。” 里面是当地特产的茉莉花茶饼,包装素雅,她挑了好久才选定。
“谢谢小洛!那我就不客气的收下了!”宫老师将伴手礼放在桌角,指尖刚碰到纸袋,侍者就端着两杯咖啡走了过来。宫老师将伴手礼放在桌角,指尖刚碰到纸袋,侍者就端着两杯咖啡走了过来。
正说着,她们点的咖啡被送了上来。宫老师点的拿铁,奶泡上撒着细密的肉桂粉;叶伊洛要的冰美式,黑黢黢的液体在白瓷杯里泛着微光。
叶伊洛搅了搅杯子里的冰块,忽然觉得这场景熟悉得像场梦——初中时也是这样,她和颜卿穆总会在宫老师的办公室里,一人捧着一杯热可可,听宫老师絮絮叨叨地讲些学习以外的话。
“宫老师,” 她停下手里的勺子,指尖轻轻敲了敲杯壁,终于还是开了口,“其实今天找您,是想……聊聊以前的事。”
“是关于颜卿穆的事情吧?”宫老师笑着看向叶伊洛,端起美式咖啡抿了一口,目光落在叶伊洛微颤的指尖上,眼底的笑意里带着点了然,“说吧,你想问什么?”
叶伊洛握着拿铁杯的手猛地收紧,温热的液体透过瓷杯传来暖意,却压不住心里的惊讶:“宫老师,您怎么会……”
“你们俩啊,我做班主任这么多年了,怎么会不知道呢?”宫老师放下咖啡杯,指腹轻轻摩挲着杯沿,眼底全是笑意,“再说了,我和颜卿穆聊过你们俩的事情。”
叶伊洛惊讶得张大嘴巴,咖啡杯在手里晃了晃,几滴褐色的液体溅在桌布上,像突然绽开的墨渍。
宫老师看着眼前的女孩,笑着拍拍对方的肩膀:“小洛,我当时就看出来了,颜卿穆,他喜欢你。”
“喜欢我?!”叶伊洛几乎是惊叫出声,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吱呀”声,整个人猛地从座位上弹了起来。这个认知像一道闪电,劈得她头晕目眩——颜卿穆竟然……喜欢她?
“小洛,别激动!”宫老师连忙伸手拉住她,指腹带着常年握粉笔的温厚力道,把她按回椅子上,“颜卿穆,他喜欢你这件事,我也是看了很久才发现的。” 她抽出张纸巾,慢悠悠擦着叶伊洛刚才溅在桌布上的咖啡渍,“我找他的时候,他没承认,但是我和他聊天,一说到你,他的脸就变得红彤彤的。我就猜到了。”
叶伊洛的心跳得像擂鼓,震得耳膜嗡嗡作响。脸颊烫得能熨平皱纸,她攥着桌布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指节突突地跳,声音都带着发颤的破音:“那……”
“但是我知道,你对他,只是挚友之间的惺惺相惜。”宫老师放下纸巾,目光落在她慌乱的眼睫上,笑意里带着点了然的温柔,“我一开始以为你们俩是相互喜欢,后来,我看了很久,你们之间只是颜卿穆单方面的喜欢。你对他只是简简单单的好友情。”
“宫老师,您是这么看出来的?”
“傻丫头,我做了这么多年老师了,怎么会看不出来呢?”宫老师揉了揉叶伊洛的脑袋,指腹蹭过她微颤的发梢,“你看颜卿穆时,眼睛里是开心,是活力,像一只找到了栖息地的小鹿;你看周泽兰时,也是这样的眼神。可喜欢一个人不一样——那种眼睛里会有星星,会躲闪,会在对方看过来时,偷偷亮一下。”
“那宫老师,为什么?”叶伊洛的指尖在桌布上无意识地划着,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手背上,“为什么……我在卿穆离世之后,还是会……不断地想起他?哪怕只是相似的糖果……我……控制不住我自己。”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哽咽着挤出来的,叶伊洛抬起头,满脸泪痕,眼里全是困惑和自我怀疑——如果只是友情,为什么会痛得这么久,这么深?
宫老师看着眼前的女孩,轻轻叹了口气,伸手将她揽进怀里:“小洛,你还是没放过你自己啊!颜卿穆的离世只是意外,你还被困在里面。”
“宫老师,我……我想走出去,可是……我……”叶伊洛的声音被哭腔撕得支离破碎,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咖啡杯的把手,指腹都蹭红了。她看着宫老师,眼里满是慌乱,像个找不到出口的孩子。
“没想到啊,” 宫老师忽然笑了,伸手抽了张纸巾递给她,语气里带着点打趣,“当年在班会上能把辩论赛对手说得哑口无言的小洛,也有词穷的时候。”
叶伊洛接过纸巾,胡乱擦了擦脸,窘迫地端起咖啡抿了一口,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反而让她稍微定了定神。
“你啊,”宫老师看着她这副样子,眼底的笑意软了下来,“你现在这样一直刻意去忘记颜卿穆,只会让你更加难过。其实,你就顺其自然就好。”
“顺其自然?”叶伊洛喃喃重复着这四个字,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咀嚼其中的意思。
“对的,小洛。” 宫老师点了点头,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颜卿穆,他已经去另一个世界了,你的伤心能叫他回来吗?”
叶伊洛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指尖蜷缩起来,声音低得像蚊子哼:“不能……”
“那你为什么要伤心呢?”宫老师的语气很轻,却像小锤子敲在心上。
叶伊洛咬着下唇,眼泪又开始在眼眶里打转,这次却不是因为难过,而是因为被说中了心事。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我……我不知道。我只是害怕,害怕我有一天会,会遗忘他。”
“傻孩子。”宫老师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叶伊洛的头发,“真正重要的人,是忘不掉的。你如果想要一直记得你这位挚友,那你其实可以继续养着那盆山茶花。”
“宫老师,你怎么会知道……”叶伊洛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惊讶地睁大了眼睛。那盆山茶花她养在阳台最里面,除了偶尔来家里的周泽兰,几乎没人知道。
宫老师笑着抿了口咖啡,眼底的纹路里盛着暖意:“泽兰之前来看我的时候,听她提起过,说你固执地守着那盆花。”
“我……”叶伊洛的脸微微泛红,眼睛不敢看对方,手指抠着桌布的纹路。
“没事,小洛,别害羞。”宫老师看着她泛红的耳根,笑意更深了,“一直怀念挚友是一间好事,但是你不要一直把自己困在里面。小洛,这世间有很多事情值得你去记得的,放过自己,然后多看看吧!相信我,颜卿穆会因为你替他看遍世界而感到高兴的。”
“宫老师,我……”叶伊洛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一滴,又一滴,砸在木制的桌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像是谁在无声地画着圈。
她想说说这些年的挣扎——看到山茶花会突然愣住,听到颜卿穆喜欢的歌会走不动路,甚至连范源清递来的水果糖,只是包装纸颜色相似,都会让她心跳骤停。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却变成了细碎的呜咽,连不成完整的句子。
“没事的,小洛,慢慢来吧!” 宫老师将纸巾轻轻放在叶伊洛手边,目光里裹着绵长的理解,“时间会像温水煮茶,慢慢把那些扎人的棱角泡软的。”
宫老师看着叶伊洛通红的眼眶,恍惚间想起多年前那个暴雨天——颜卿穆的妈妈来学校办理退学,也是这样潮湿的天气,办公室里的绿萝叶片上凝着水珠,像谁没擦干的眼泪,颤巍巍地悬着,终是没忍住坠了下来。
那时候她就知道,有些离别从不是利落的句号。它们是根浸了水的棉线,悄无声息缠上心口,初时只觉微痒,日子久了才发现早已绕得密不透风,得用年月作剪刀,耐着性子一点一点拆。
而挚友的离世,就如同夏日的雨季一般,不能被人忽视的湿润与粘腻,附着在身上之后,便是如何去清洗,也难以逃脱这闷热的禁锢。你越是想挣脱,它缠得越紧——像陷入暗设的连环套,挣扎时只会被更锋利的尖刺划破皮肉,到最后,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遍体鳞伤里,只剩对“解脱”二字的徒劳渴望。
另一边,刘祎桉被纪铭泽拽着胳膊往楼下走时,眼皮还在打架。他昨晚刷题到凌晨,此刻脑袋昏沉得像灌了铅,盯着前面并排走的两人,语气里满是没睡醒的怨念:“你们俩周末不想睡懒觉,我还想,怎么又把我拉出来了?非得拽着我遭罪。”
“遭罪?”朱熠庭猛地转过身,双手背在身后,故意拖长了语调,模仿者刘祎桉昨晚吃饭时的语气,“省得你在家胡思乱想,‘小洛会不会……’,‘小洛……’。”
“朱熠庭,你小子,给我闭嘴!”刘祎桉看着眼前声情并茂的“舞台剧”,耳根“腾”地红了,伸手就去捂他的嘴,却被对方灵活躲开。
“好了,刘祎桉,我们俩拉你出来走走,省得你在家没事干,只能胡思乱想。”纪铭泽的手指在屏幕上划动着,“最近沪江公园正好有荷花展,我们打车过去看看吧。”
“对了,刘祎桉,叶伊洛怎么样了?”朱熠庭瞅着眼前还没彻底清醒的刘祎桉,抬手就往他肩膀上拍了一掌,力道不轻。
“嗷——”刘祎桉疼得龇牙咧嘴,捂着肩膀直皱眉,“小洛,她今天约了她初中班主任去喝咖啡。”
“和班主任喝咖啡?”朱熠庭挑了挑眉,他有点意外叶伊洛的行程。
刘祎桉揉着肩膀往前走,声音放轻了些:“她初中那班主任不一样。”他顿了顿,想起叶伊洛偶尔提过的往事,“小洛之前在初中,虽然成绩不是最好的,在那个以成绩为评判标准的学校虽然是‘差生’,但是她班主任还蛮喜欢她的。她也经常去她班主任。”
“应该除了去看望,还会聊聊颜卿穆吧?”纪铭泽的目光还停留在手机屏幕上,指尖飞快地回复着消息,语气却带着笃定,“我感觉,叶伊洛应该是为了颜卿穆的事情去找她班主任的吧?”
刘祎桉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起来,脚步也慢了半拍。颜卿穆这个名字,像根细刺,轻轻一碰就能让叶伊洛红了眼眶。他从没敢问太多,只知道是她很重要的人,后来不在了。此刻听纪铭泽提起,心里那点担忧又像潮水般漫上来。
“小洛,她没和我说,但是应该会有吧?”刘祎桉的脸上闪过一丝担忧,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刘祎桉,别瞎琢磨了。” 纪铭泽终于抬眼,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背,力道不轻不重,带着安抚的意味,“没事的,毕竟是叶伊洛之前的班主任,你不用担心。”
“对啊,刘祎桉,对方是老师,没问题的。”朱熠庭伸手揽住他的脖子,使劲往出租车那边拽,“而且说不定,她们俩聊过之后,叶伊洛会好点呢?”
刘祎桉被他拽得一个趔趄,嘴上没说话,心里却悄悄松了点劲。也是,宫老师那么懂小洛,总比她自己一个人憋着强。
“车来了,走了走了。”纪铭泽已经拉开了出租车后门,朝他们扬了扬下巴。车身上还沾着点雨后的泥点,车窗玻璃却擦得透亮,能看见驾驶座师傅正扭头朝他们笑。
朱熠庭把刘祎桉塞进后座,自己跟着挤进来,纪铭泽则坐到了副驾驶。“师傅,去沪江公园,麻烦快点哈,听说荷花展中午人最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