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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第二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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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三人把教室的桌椅排好、地面拖干净时,窗外的天已经擦黑了。墙上的挂钟指向六点半,朱熠庭拍了拍手上的灰,长舒一口气:“还好明天周末,不然这会儿该赶不上晚自习了。”

“去吃我家附近新开的火锅?”刘祎桉提议,晃了晃手机,“我知道那家店的评价很不错。”

热气腾腾的鸳鸯锅端上来时,红油翻滚的气泡里裹着麻香,驱散了傍晚打扫的疲惫。三人埋头吃了大半,朱熠庭夹起一片毛肚在辣汤里七上八下,忽然抬眼看向刘祎桉:“刘祎桉,你和叶伊洛到底是怎么回事?”

刘祎桉咽下嘴里的肉,拿起桌边的乌龙茶喝了一口,杯身上的水珠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滴。他没看两人,目光落在咕嘟冒泡的锅里,嘴角却悄悄扬起一点弧度:“我和小洛……我们是互相喜欢。”

“啊!”朱熠庭手里的筷子差点掉锅里,“什么时候的事?!”

“过年的时候,” 刘祎桉的声音很轻,带着点藏不住的甜,“我们俩除夕夜相互表明了心意。只是我们不想在学校里被人起哄什么的,所以我们就谁也没告诉。现在知道我和她关系的。应该就你们两个。”

“那叶伊洛下午为什么会哭?”朱熠庭追问,筷子在碗里无意识地拨弄着剩下的牛肉。

刘祎桉捏着装着乌龙茶的杯子,指腹摩挲着冰凉的杯壁:“范源清给小洛的糖,小洛的挚友——颜卿穆也给过小洛。她看见这个就想起来了。我看见她脸上的表情有点不对劲,脸色也白得吓人,就把她拉到亭子里去了。”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些,“她没哭出声,就是肩膀一直在抖,像被冻着似的。”

“刘祎桉,你还好吗?”纪铭泽忽然开口,目光落在他几乎没停过的喝水动作上——刚刚倒上的乌龙茶已经见了底,“你从刚才起就不对劲。”

“我只是,只是有点苦恼,为什么小洛总是会这样?”刘祎桉的头很低,额前杂乱的碎发遮住了他的眼睛。

无数个夜晚,刘祎桉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思考过这个问题。他知道希望自己心爱的女孩能不再被这个梦魇困扰,如果可以,他甚至希望自己可以替他去承受这样的痛苦,至少他能咬牙扛住,不像叶伊洛,总把伤口藏得那么深,却在某个瞬间被一根细小的稻草压垮。

“我和你说过的,”纪铭泽的手轻轻搭在他肩上,语气沉稳,“叶伊洛再情感上受到的伤害是很大的。这样的伤害在短时间内是无法被治愈的,她能恢复到这样,应该有在看心理医生吧?”他顿了顿,补充道,“你也不用太着急,叶伊洛她会好的。”

“我只是害怕,有一天,小洛,真的会……”刘祎桉的话卡在喉咙里,没说下去。他怕有一天,那些积攒的情绪真的会像决堤的洪水,把叶伊洛彻底卷进无尽的深渊。

“你要是害怕,那就好好陪着她。”朱熠庭抢过刘祎桉手里空掉的茶杯,又倒上乌龙茶,“你要是需要我们什么帮助就尽管说,我和纪铭泽会帮你的。”

纪铭泽也跟着点头,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对的,而且叶伊洛还有程佳楠和范源清陪着,你不用想太多。叶伊洛的伤需要点时间恢复,”他拍了拍刘祎桉的背,这是他第一次看见刘祎桉这样沮丧,先前那个在信息竞赛场上意气风发的少年,也会在感情问题面前,变得如此狼狈不堪。

刘祎桉握着杯子,冰凉的触感顺着掌心蔓延开。他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是上次在沪江大楼偷拍的照片——叶伊洛蹲在花车边看花,阳光落在她发梢,侧脸柔和得像幅画。

“嗯,”他对着照片轻声说,像是在给自己打气,“会好的,我会一直陪着她的。”

火锅的热气随着聊天渐渐散去,窗外的路灯也亮了起来,暖黄的灯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刘祎桉喝了口乌龙茶,忽然觉得没那么闷了。或许就像他们说的,有些伤口需要时间来化解。

刘祎桉能做的,就是站在叶伊洛看得见的地方,等她愿意往前走的时候,递上一只手。

叶伊洛再次睁开眼时,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窗帘没拉严,一道惨白的月光斜斜切进来,照亮了房间里的狼藉——杂乱的床铺,随手丢在床头柜上的手机,被踢到床底的拖鞋,这混乱的房间,无不诉说着房主凌乱的内心。

叶伊洛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看了几秒,才慢吞吞地坐起身。床板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像是在回应她脑子里混沌的嗡鸣。拖鞋被她踢到床底最深处,她伸手从床底掏出拖鞋穿在脚上,拖鞋被她踩在地板上,每走一步都在地板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冰箱的灯“咔哒”一声亮起,冷光映得叶伊洛眼底泛白。叶母准备的晚餐用瓷碗扣着,是番茄牛肉和五谷饭。她拿起碗扔进微波炉,转动旋钮时,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边缘,才发觉自己的手有点抖。

“叮——”加热完成的提示音刺破沉默。她端着碗走到书桌前,随便扒拉了一口,寡淡的味道在舌尖散开,像嚼着一团棉花。

这时,音响里突然飘出一段旋律——是她收藏了很久的音乐,欢快活泼的音符漫过房间的每个角落。叶伊洛顿了顿,又舀起一勺饭送进嘴里。不知是不是错觉,嘴里索然无味的饭菜好像变好了点。

电话铃声突兀地响起时,音乐正流淌到最欢快的段落。叶伊洛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指尖悬在接听键上方很久,才轻轻按下去。

“小洛,是我,最近还好吗?”电话那头传来心理医生温和的声音,像浸在温水里的棉花,“你很久没和我通电话了,我就来问问。”

叶伊洛扒拉着碗里剩下的米饭,声音低得像怕惊扰了什么:“我没什么事,挺好的。”

“是吗?”心理医生轻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知晓一切的温和,“我是学心理学的。小洛最好不要骗我哦!”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我听着你的声音,好像有点难过。要是愿意,就跟我说说?”

“我……”叶伊洛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看着手里的电话,她不知道怎么向心理医生开口。

“小洛,”心理医生的声音似春日的微风,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要是不知道怎么开口也没关系。我来问,你只需要回答‘是’或‘不是’,好不好?”

叶伊洛吸了吸鼻子,轻轻 “嗯。”了一声。

“小洛是遇到不开心的事情了吧?”

“是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随即传来心理医生耐心的询问:“那……这个事情和颜卿穆有关吗?”

叶伊洛的呼吸猛地一滞,握着手机的手开始微微发颤。沉默在房间里蔓延,直到音乐的旋律都变得模糊,她才听见自己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嗯……有关。”

说完这两个字,叶伊洛的眼眶突然变热了。那些半夜压抑下来的泪水,不断被放大的思念,和一直存在的愧疚,就像是被戳破的气球,在内心里疯涨,终究是冲破了内心的堤岸。

“小洛,你没问题的吧……”心理医生的声音里染上明显的担忧,电话那头传来的抽泣声虽然轻,却像细小的针,扎得人心里发紧。

叶伊洛用手擦去脸上的泪痕,把涌到眼眶的湿意逼回去:“我没事,我们继续吧。”她的声音还有点发哑,却比刚才稳了些。

“那好,那你……”

一来一问的问答就像剥洋葱,把那些藏在心底的褶皱一点点摊开。从范源清递来的水果糖,到看到糖纸时几乎停止的呼吸,再到在刘祎桉面前止不住的哭泣——叶伊洛断断续续地说,心理医生安静地听,偶尔插一句引导的话,像在帮她梳理一团乱麻的心情。

等叶伊洛终于说完,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心理医生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温柔的认真:“小洛,你有没有想过,你对颜卿穆的感情,到底是什么吗?”

叶伊洛下意识想说“朋友”,可卡在喉咙口的话语却像是在反驳——如果只是普通朋友,为什么会因为一张相似的糖纸崩溃?为什么他离世了这么久,想起他还是会心口发闷?

“我……我不知道。我感觉很模糊。”叶伊洛用力咬着下唇,把喉咙里的哽咽压下去,左手的指甲深深刻入掌心,留下几道弯月形的红痕,“我感觉对卿穆的情感很复杂,我……我对不起,对不起。”话说到最后,已经带上了浓重的鼻音,像个迷路的孩子,连道歉都显得慌乱无措。

“没关系的,”心理医生听出了叶伊洛声音里的混乱,语气里的笑意像浸了温水的棉花,软得让人放松,“小洛,你应该去找个熟悉他的人聊聊,比如你初中的班主任。”

叶伊洛捏着手机的手指蜷了蜷,指腹蹭过冰凉的屏幕。初中教室的画面突然涌进脑海——她和颜卿穆趴在宫老师的办公桌上,两个人坐在办公室里帮宫老师填写表格,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落在宫老师水蓝色的针织衫上,织出细碎的光斑,像撒了把星星。

“这……会不会,有点太麻烦了?”叶伊洛的声音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她不喜欢麻烦别人来完成事情。

“小洛,独立是件很好的事,但人不是孤岛啊!”心理医生的声音带着点轻浅的笑意,像是拂过湖面的风,“但是,有的事情,是无法独立解决的。这种事情不是麻烦,而是必要的帮助。你去试试看吧,我觉得你会找这件事的答案。”

电话挂断的忙音轻轻响起,叶伊洛握着手机怔了会儿,才慢慢放回床头柜。碗里的饭菜已经凉了,她也没什么胃口,只是用勺子无意识地划着碗底。

心理医生的话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在心里漾开一圈圈涟漪——独立是她多年来的铠甲,可此刻才意识到,这铠甲有时也会变成困住自己的壳。

“要不……去试试看吧?”叶伊洛对着空荡的房间喃喃自语,指尖在手机屏幕上犹豫地悬着。她向初中班主任宫老师发去了前去探望的消息,很快就得到了回音。

刘祎桉推开家门时,书包带还在肩上晃悠。他径直冲进房间,把政治书从书包里抽出来,哗啦啦翻到上课记笔记的那几页。钢笔字确实写得潦草,笔画里还带着急吼吼的劲儿 ——毕竟是上课趁着老师转身板书时,争分夺秒补的重点。

他举着手机对着笔记拍了几张,又对着屏幕放大检查了一遍,确认字都能看清,才点开和叶伊洛的对话框。发送图片的间隙,手指在键盘上敲出一行字:“小洛,这些都是上课的笔记。字有点丑,你见谅哈!周末有空的话,我们俩去公园散步吧,沪江公园那里新开的荷花展。”

发送成功的提示刚跳出来,叶伊洛的消息就回过来了:“不好意思啊,小桉,周六约了宫老师去咖啡馆喝咖啡。”

刘祎桉看着屏幕笑了笑,指尖在“宫老师”三个字上顿了顿——他记得叶伊洛提过,这位班主任当年最疼她和颜卿穆。他回复道:“好的,那小洛要记得不可以一口气喝很多咖啡哦!”

发完消息,刘祎桉把手机倒扣在桌角,翻开数学卷子。他拿着笔演算着数学题,眼里满是征服的欲望。当他写完最后一笔抬起头时,台灯照着他的脸颊,高挺的鼻梁,深邃的眼窝,一张薄唇从紧珉变得放松,脸上严肃的神情舒展开来,手中的笔被他放下来,他将作业放回包里,走向卫生间洗漱。

周六清晨,铅灰色的云团沉甸甸压在楼顶,叶伊洛对着镜子系鞋带时,就听见窗外传来细密的雨声。她皱了皱眉,从玄关的伞桶里抽出那把黑色长柄伞——这把伞还是那年颜卿穆葬礼上带的,此刻伞骨硌得掌心发疼。

走到楼下才发现,雨丝比看起来密得多。黑伞撑开的瞬间,雨珠“噼啪”打在伞面上,溅起的水花顺着伞沿往下淌,在鞋尖积成小小的水洼。叶伊洛刻意把脚步放轻,可裤脚还是蹭过湿漉漉的台阶,立刻洇出深色的水痕,黏在脚踝上,像条甩不掉的湿毛巾。

这种天气总让她想起颜卿穆的葬礼。

也是这样的雨天,雨丝细得像缝衣线,细细的雨滴碾碎在空中,湿润的空气总是让人感到不适,粘腻干攀附在参加葬礼的人身上,好像怎么甩也甩不掉。殡仪馆的灵堂里,哀乐低回得像远处的闷雷,黑白照片嵌在素白的花圈中间,照片上的颜卿穆笑得很灿烂,还露出两颗小虎牙,还是她记忆里十三岁的模样。

叶伊洛和周泽兰是一起来的,她走进灵堂的瞬间,膝盖突然一软。周泽兰眼疾手快地扶住她,可她的指甲已经深深掐进对方的胳膊——周泽兰的外套是米白色的,后来她才发现,那上面被自己的眼泪洇出了好几块深色的斑。

轮到她们行跪拜礼时,叶伊洛跪在冰凉的蒲团上,视线里只剩下那张黑白照片。颜卿穆的笑明明那么亮,此刻却被相框的黑边框得发沉。她磕下去的额头抵着微潮的地面,喉咙里像堵着团浸了水的棉花,张了张嘴,只发出细碎的呜咽。

“一枝折得,人间天上,没个人堪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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