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里斯比利松开了怀抱，但一只手仍稳稳按在明日叶肩上，那力道不轻不重，既像是一位师长对得意门生的扶持关爱，又像是冷酷棋手在衡量一枚刚刚显露出升变潜力的棋子。城堡走廊里昏暗的光线在他脸上切割出暧昧的阴影，那双温润的琥珀色眼睛里也沁入艳色。

沸腾的心绪在他的躯壳内涌动，但是理智死死维持住属于它的荣光，不让分毫。

“明日叶。”马里斯比利开口，声音如同浸润过冰水的丝绸，平滑而冷彻。他的口吻听不出波澜，像在陈述一个天文观测数据，“你刚才说，只要魔力充足，你可以重绘现实世界。”

没有劫后余生的震颤，没有师长应有的温存责备，甚至没有对魔法这一奇迹本身应该有的探寻，有的只是一种极度抽离、近乎残酷的平静：刚才的那场生死边缘的挣扎，不是值得后怕、需要慰藉的经历，而是一件需要被审视分析、拆解利用的事件。

这口吻让明日叶迅速回归状态，蓝色的眼眸在老师脸上扫过，读取出那些熟悉而又陌生的微表情——微微皱起的眉心代表绝对专注，唇角比刚才还低了0.3个刻度意味着某种沉重的严肃……

“理论上，是的，老师。”明日叶立刻回答，声音还有些沙哑，言辞却已经恢复了条理，“重绘只是一个抽象的概括。更准确的描述是：基于对可能性之海的观测与锚定，引导局部现实向我所选定的、逻辑自洽的可能性分支进行坍缩。

“其影响范围、作用精度和状态的稳定性，是三个相互制约的变量，主要取决于我对目标可能性在可能性之海中坐标定位的准确度，以及支付的魔力大小。目前来说，大规模或是高精度的干涉，只存在于理论模型中……”

“我并非是让你现在就去移动山脉，或是让河流倒灌。”马里斯比利打断他，语气依然平静，却像是一柄利刃，轻易就剖开了明日叶趋于严谨和繁复的技术性阐述。他稍微松开了搭在明日叶肩上的手，说起了另一个话题。

“阿尼姆斯菲亚家族延续数至今的冠位指定——【人理保障天球】，其理论模型、术式基础、灵子演算装置的设计，早在二十年前就已完备。”

他停顿了一下，琥珀色的眼睛凝视着明日叶，那里面没有个人的喜怒哀乐，只有一种沉重的、冰封般的无奈。视线的相交只有短短一瞬，马里斯比利将目光越过明日叶，投向了远处的黑暗。

“其理论模型，基于天体运行与人类史波动的共鸣干涉论；其核心术式，借鉴了所罗门王召唤系统的部分原理，并逆向解析了示巴女王用于观测未来的水晶球术式；其灵子演算器 ‘示巴’的设计蓝图，在反复验算与模拟中，也达到理论最优解。”马里斯比利的语气没有丝毫炫耀，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陈述事实的冰冷，“这一切，在二十年前，我父亲那一代，就已经基本完备。”

他停顿了。那停顿并不长，但在走廊诡异寂静的衬托下，显得格外漫长而压抑。明日叶甚至能听到自己刚刚平稳下来的心跳，又在这一片死寂中，不受控制地加快了少许。他隐约预感到，接下来老师要说的，绝不会是什么好消息。

马里斯比利将目光收了回来，重新落在明日叶的脸上。这一次，那目光里沉淀的东西，让明日叶感受到一种陌生的窒息——他不知道，那是一种，沉重到足矣压垮理想、冰封热望的、近乎绝望的务实。

“它至今未能启动，明日叶。”马里斯比利的嘴角向下弯了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那甚至不能算是一个苦笑，更像是一个精密仪器在超负荷运转后，某个齿轮发出的、微弱的金属疲劳声响。“唯一的原因，不是理论，不是技术，不是我们阿尼姆斯菲亚家族历代积累的智慧与决心不够。”

他缓缓地、清晰地吐出那个词，仿佛它本身带有某种诅咒般的秽物：

“是资源。”

他放在明日叶肩上的手指几不可查地收紧了一瞬，又迅速松开。

“天文数字般的金钱。”

马里斯比利开始了列举，语气平静得可怕，像在宣读一份资产负债表，而每一项后面都跟着令人眩晕的零。“用以从时钟塔、从彷徨海、从那些隐匿的古老家族手中，购买或交换全球关键灵脉节点一百年的独占使用权。用以向阿特拉斯院定制总数一万四千枚的、用于稳定虚数潜航的‘虚数观测透镜’礼装，其核心材料需要从木星阴影带的陨石中提炼。用以建造并维持一个完全独立于时钟塔体系之外、拥有自主能源、防御体系和情报网络的巨型研究机构——其日常能耗，相当于一座五十万人口的城市。”

他每说一项，明日叶脑海中的计算模型就自动运行一次，试图模拟那背后的魔力流动、物质转换、因果牵连。每一项模拟的结果，都让他意识的深处传来一阵轻微的、过载般的刺痛。那不仅仅是数字，那是海量的“现实”，是需要被锚定、被维持的庞大存在总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