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叶抱着刚领到的实验材料，驻足于廊柱后，远远看着他们。

随着少年不知道在纸张上写下了什么，将纸递给马里斯比利，明日叶看到了老师望向少年时脸上浮现的表情：那是一种混合了惊叹、欣慰、以及……某种看到理想蓝图正被完美绘制的满足感的表情。

马里斯比利眼中所蕴含的，是发现瑰宝的光芒。

是当初在洛肯城堡看着他时，也曾短暂出现过的光芒。但似乎……更明亮纯粹，更少犹豫。是一种更接近传统意义上师长对理想后继者的欣慰与期待。

因为那位少年就像一块浑然天成的美玉，家世显赫，天赋绝伦，性格沉稳，前途光明。他的一切，都符合时钟塔科系对于后继者最经典、最安全的想象——一个完美的弟子。

明日叶感到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收紧了。他不觉得难过，只是有些胸闷。于是明日叶移开目光，不再停留，抱着沉重的箱子，脚步平稳地沿着花园小径离开。

当天晚上，弗拉特一边喝着咖啡，一边在实验室里调试星环系统的用户界面。根据弗拉特最近接触到的一种名为论坛的网页形式，他觉得这种用户交互界面，会更加方便用户对于星环的使用。

完成了一个图形化目标的间隙，弗拉特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眨了眨眼：“对了，明日叶，那个事情是真的吗？今年时钟塔来了一位超级新生，据说对天体运行的理解是本能级的，很受君主看重。好多人在传，他会被你的老师破例收入门下。”

明日叶正站在“星环”原型机前，用一支特制的、笔尖镶嵌着细微导魔水晶的笔，小心地调整着一枚核心符文阵列的能量回路。他的动作稳定，笔尖没有一丝颤抖。

“沃戴姆家的继承人，基尔什塔利亚·沃戴姆。”明日叶的声音平静无波，如同在陈述一个已知的天体轨道，“他在‘行星对虚数环境调制模型’上的初步成果，确实展现了极高的天赋和严谨性。老师重视他，是理性的选择，对天体科的发展具有积极意义。”

他放下笔，拿起一旁的检测仪，开始扫描符文阵列的实时魔力流谱。屏幕上的波形图稳定而规整。

“天体科老牌家系沃戴姆的继承人啊……好像才十五岁？已经在好几个领域发表过独立论文了，据说对天体魔术和虚数空间的理解简直不像人类！”弗拉特兴奋地说着，手上的编程也没有停，“我从天体科路过都听到好多人在说，他的才能不在你之下。”

明日叶的目光没有离开屏幕，手指在仪器按键上快速操作，记录下一组数据，“或许吧。专注于我们自己的课题，弗拉特。SOP-01协议在应对高复杂度概念组合时的稳定性，还有优化空间。”

“知道啦知道啦！”弗拉特抓了抓头发，把注意力转回自己的屏幕，“不过说真的，要是他真成了你师弟，感觉会是个挺厉害的家伙啊。当然，没你厉害！你将来可是第四法魔法使！”他追加了一句，语气里是对挚友能力的绝对信任，以及某种对“非常规”存在的天然亲近。

师弟。

这个词在实验室恒定的低鸣声中，轻轻落下。

明日叶没有回应，他继续检查符文，动作稳定精确，仿佛刚才听到的只是无关紧要的闲话。然而在那理性思维绝对主宰的表层之下，一片深冷的意识湖面，泛起了极其繁杂的微澜。

明日叶比任何人都清楚，作为第四法的使用者，他在老师那个净化圣杯乃至更深远规划中，具有绝对的特殊、不可替代的位置。老师作为精明的战略家，更会明白这一点。

但是一些更为微妙难言的感觉，并不会为这份笃定明晰的自我认知而停止潮汐。

雨夜之前，那种若即若离的、曾让他产生隐秘依赖与悸动的独特联结感，无论是真实的还是被引导的，都曾让明日叶觉得自己在老师眼中或许不仅仅是有价值的工具或是重要的弟子，还有某种更复杂、更私人化的意义。

而现在，基尔什塔利亚·沃戴姆的出现，像一面光洁无比的镜子，清晰地映照出了正统、完美、安全的传承者该是什么模样。也间接地，让明日叶更清晰地看到了自己的异质。

老师对沃戴姆的欣赏与培养，是纯粹的、坦然的、符合一切常规期待的。那对自己呢？是否永远伴随着对第四法潜力的评估、对净化圣杯计划的权衡、以及对一个难以预测变量的谨慎管控？

明日叶感受到了久违的晕眩感。他似乎又看到了不该看到的花叶，然后将一段重要的关系推入无法挽回的境地。这次呢？他也要最后狼狈离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