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谁去暗示,不用谁去教导,只是自然而然的,明日叶就这样说出了那个念念不忘的单词。并没有希望传达到对方的耳里被听见,也并没有希望不被对方感知到这呼唤,只是自然而然的发生了,就像自然界的天会下雨,狂风会卷起落叶,只是这种现象而已。
但是情感强烈到阈值,正常的人类是可以通过眼泪去宣泄这份浓烈到无法承受的情感,明日叶却只是觉得这一股股从心脏出发的热流让他的眼眶酸涩。名为宗谷明日叶的个体,在七年前就已经被剥夺了哭泣的权利,眼泪也早已在那个时候流干。
所以,他只是停下了脚步,不再靠近那巨大的光茧,用目光去描摹那位正陷入沉眠的淑女,去完善自己对于母亲的认知。
梅林想到了一个形容词来描绘明日叶的突然停驻:近乡情怯。因为太过珍视,从而在这个时刻到来时,就会觉得不知所措。
明日叶能感觉到,在那安详与宁静的表象之下,是持续了不知道多久的、难以想象的痛苦僵持。她的灵魂如同被最纤细也最坚韧的丝线,强行吊在生与死的绝对夹缝之中,一面承受着阿瓦隆庞大生命力对她残破形体的缓慢填补,这本身也是另一种折磨;一面承受着某种来自天地的、无形的镇压与磨损。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漫长的、无声的凌迟。
“需要我帮忙给你们合影留念吗?她也期待这一天已经有十年了。”梅林笑嘻嘻地询问着明日叶,隐晦透露出一点不好的讯息。
明日叶迟疑地摇了摇头,又很快停下动作,改为点头:“拜托你了,梅林老师。”
这大概是他和母亲的最后一面,明日叶虽然很不喜欢留下关于自己的影像照片,但是这是非常、非常难得的情况,所以再怎么讨厌拍照,他也想留下一些关于自己和母亲的痕迹。
于是梅林走上前,法杖尖端亮起柔和的白色光辉。他轻轻将杖尖点在那银蓝色的光茧表面。复杂的符文链条如同被激活的电路般亮起,从杖尖接触点开始,迅速流遍整个茧的表面。光茧开始变得透明,其构成的光芒如同潮水般向内部收敛、消散。
几秒钟后,光茧彻底消失。金发淑女的身形,毫无阻碍地呈现在空气之中,依旧维持着悬浮的姿态,只是失去了那层光芒的保护。
梅林变幻出一套闪着梦幻白色光芒的童话靠椅,让金发淑女坐在靠椅上,如同慵懒地入睡一般,然后明日叶自己找好了角度,趴伏在金发淑女的腿上,抬头看向那双没有睁开的、藏在眼皮底下的碧蓝的眼睛。
“露西亚,可以醒来了——”梅林轻声呼唤,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神圣的肃穆,“Asuka来了。”
仿佛沉睡了一个纪元那般漫长。
淑女那如同蝶翼般纤长的睫毛,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这微小的动作,却似乎耗尽了她巨大的力气。然后,在令人屏息的漫长等待中,她的眼皮,极其缓慢地、仿佛对抗着万钧重压,一点一点地掀开。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颜色与明日叶的眼睛有些相似,是偏向冰蓝的色调,却远比他的更加深邃、更加浩瀚。瞳孔深处,并非简单的颜色,而是仿佛蕴含着亿万星辰的生灭、无数可能性的涨落、以及时光本身静静流淌的河流。觉醒为第四法魔法使,与根源的深度连接,以及十年非生非死的囚禁,在她的眼眸中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
她的目光起初是涣散的、茫然的,仿佛刚从最深沉的噩梦中挣脱,尚未适应清醒的状态。那目光在虚空中毫无焦点地游移了片刻,然后,仿佛被无形的丝线牵引,开始极其艰难地、一寸一寸地移动。
最终,定格在她腿边、沉默如石的明日叶脸上。
时间,在这一刻,失去了意义。
没有预想中的呼唤,没有积蓄了十年的泪水决堤,没有激动到颤抖的言语,甚至没有一个母亲见到失散多年孩子时应有的、任何激烈的情绪外显。
宗谷露西亚,这位为了孩子剥离刻印、重塑心脏、自我囚禁十年的母亲,只是静静地、静静地看着他。
她的目光,像最精密的刻度尺,缓慢而仔细地掠过他的眉眼、他的脸庞、他左眼中那不自然的微光与偏冷的色调、他周身那隐约流淌的、与她同源却又因个人灵魂浸染而显得不同的可能性气息。那目光里,有审视,有确认,有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深入骨髓的悲伤,有被漫长时光与痛苦磨损殆尽的疲惫。
但最终,所有这些浓烈到足以将人淹没的复杂情绪,都如同退潮般,悄然沉淀、凝聚、转化……
化作了一抹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