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梅林开启的星光门户踏出时,时空置换的眩晕感比进入时更加猛烈。宗谷明日叶感觉自己像是被从一片温暖而沉重的光之海洋中,猛地抛掷出来,跌入一个截然不同的、充满了陈旧灰尘与停滞时间的维度。
好像只是过了片刻,又好像是等待了漫长的时间,就在明日叶快要失去对于时间的感知时,他终于觉得身体一轻,踏出的脚踩在了某种坚硬、微凉、带着精细纹理的木质地板上。
一股熟悉的气息,如同无形的蛛网,瞬间包裹了他的感官:老房子特有的、略带霉味的木头与灰尘的气息,其间混杂着水仙和某种鸢尾的香气,是他请求老师在将这座城堡改造之后仍为他保留的一间净土,以及……
啊……当初为什么会觉得这间屋子里什么也没有呢?
是因为仍然在使用普通人的思维去搜索屋子,还是因为过于自信于那双可以“看”穿异常的眼睛,所以无法察觉到呢?明明这么明显的……
视野在几秒钟内从炫目的星海光芒,调整到室内的昏暗。光线很差,厚重的天鹅绒窗帘没有被拉开,只从边缘缝隙漏进几缕惨淡的、不知是晨曦还是黄昏的天光,勉强勾勒出房间的轮廓。
这是一间卧室。
陈设古老,带着鲜明的维多利亚晚期风格,虽然因为漫长的闲置而笼罩在一种博物馆标本般的沉寂之中,但经过精心打理所以也不会显得脏乱。一张宽大的、有着繁复雕花柱头的胡桃木四柱床,帷幔是新换的浅紫色,上面绣满鸢尾的纹样。
床对面是一座同样雕工精细的梳妆台,椭圆镜面早被清洁的纤尘不染,边缘装饰的鎏金也被好好描补,焕然一新。那些过期的化妆品明日叶也替换成了最新款的美妆用品。壁炉冰冷干净,上方悬挂着一幅油画,原来的画面因潮气和岁月侵蚀而斑驳难辨,所以明日叶替换成某个相近的、雾气朦胧的湖畔风景。靠墙立着一个高大的玻璃门书柜,里面塞满了装帧古旧的书籍,书脊上的烫金书名大多已黯淡无光。玻璃桌上摆放着有些枯萎的水仙和紫色鸢尾,它们还没有被即时换新。
房间的每一件物品,都沉浸在一种被时光抛弃的、缓慢腐朽的氛围里,哪怕明日叶精心保留着、重现着它原来的样子,也无法改变它的主人已经不会回来这一点。不会再有人从这张床上坐起,也不会再有人坐在梳妆镜前对镜梳妆。
但相较于这些表象的死亡感,更重要的、存在感更强烈的,是那些他曾经未曾察觉到的,魔力的残余。
一丝微弱到近乎幻觉的、与他左眼深处那抹黑色微光同源,却更加温暖、柔和、仿佛阳光穿透斑驳树叶后留下的魔力残响。
共鸣。
强烈的、源自血脉与灵魂核心的共鸣,在这里的空气中无声地震荡。并非通过视觉记忆,而是通过那颗在胸腔中沉稳搏动的刻印之心,以及与灵魂深处那半扇门相连的部分。它们如同最精密的探测器,捕捉到了这空间中弥漫的、属于另一个同源存在的印记——温柔、坚韧,以及最终献祭一切后留下的、近乎圣洁的澄澈余晖。
母亲,露西亚·洛肯。她曾经生活过的房间。洛肯城堡。
梅林没有将他送回时钟塔附近的安全坐标,而是直接将他送回了这里——一切美好的起点,也是所有痛苦与牺牲的源点。
这个认知,如同一块千钧寒冰,沉甸甸地、精准地砸在了明日叶那早已被庞然大物压得吱呀作响、勉强维持着理性框架的精神世界之上。
最后一道,也是最脆弱的一道心理防线,发出了清晰的、碎裂的哀鸣。咔嚓——细微的声响,仿佛只在灵魂深处回荡。
母亲在眼前消散时,他在想什么呢?知道第四法的本质时,他在想什么呢?得知那遥远但确实存在、来自抑制力抹杀的威胁时,他在想什么呢……明日叶好像想了很多,但又好像什么也没想。脑子里空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那为什么,胃和呼吸会这么难受?
一直被明日叶以惊人的意志力和绝对理性的逻辑强行分割、隔离而封存的信息洪流——所有这些庞大、混乱、色彩强烈到足以灼伤灵魂的情绪能量,终于冲垮了所有临时构筑的理性堤坝,如同滑坡的泥石流,咆哮着奔涌而出,试图寻找一个出口。
然而,他的意识,面对这远超处理能力的海啸,彻底宕机了。它无法识别这些奔涌的能量究竟是什么,无法为它们命名,无法将它们归类到任何已知的情绪文件夹中,更无法生成恰当的应对指令。
恐慌?悲伤?愤怒?绝望?这些词汇对明日叶而言只是空洞的音节,它们无法与此刻内心翻腾的感受建立有效链接。就如同一位色盲从他人口中知道天空是蓝的、树叶是绿的、云层是白的,他看了很多颜色,却无法对号入座,只能被迫在他能理解的色彩中寻找解答——这当然是不可能找到答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