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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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帖子早早送到宋府,也的的确确送到了宋桓手上,据下人所说,他看完当中内容后便将帖子随意丢在一旁,照常看起他的书来,若非王年还等着回话,下人才壮起胆子向他讨个准话。

宋桓便说六月十二那日叫杨端到府上找他,再没别的话,早朝时他也神色淡然且显疲惫之态,想必连日奔波也是劳心劳神,杨端不好这时候凑上去向他讨官职,只望快些到六月十二,与宋桓私下谈好。

若不是那一遭,杨端也不会将希望全押在宋桓身上。

六月初二野郊诗会,杨端本打算让崔听与杨嬗多亲近亲近,谁知二人还未说上一句话,崔听一句“我欲辞官”惊得她再没心思听众人说笑。

待众人散去,杨端才问他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就想辞官了?

崔听便从容解释说他也并不是真辞官回乡赋闲在家,只是自认空有济世报国之心,虽官居四品侍郎,可有什么利民益民之策在这偌大京城却无从施展,倒不如远离这是非之地,到真正适合他的地方去。

京城大小官无不在挟势弄权,有几个是廉洁奉公按章办事的?

崔听这话,的确在理。

杨端一时哑然,但看崔听说到离京另谋一番事业时双眼亮光灼灼,便知他不是嘴上说说。

明知凭自己几番话改变不了他的主意,但杨端仍是不死心再言挽留之语,崔听便说心意已决,只等料理交付了礼部诸项事宜便向宇文澜请辞,把侍郎一职留给正需要的人。

崔听为自己的打算高兴,杨端却被当头浇了一盆凉水,周遭热浪极有眼色退避三尺,恨不能离她越远越好。

一场诗会到最后强颜欢笑的人成了杨端。

即使事后回想起来,杨端也觉得心里堵得慌,便想将此事透露给宋桓,再让宇文澜出面留住他,杨家还有望攀上崔听,她也能借此机会向宋桓示好。

谁知说与宋桓听后,他是连眼皮都没舍得掀起来看她一眼,只淡淡回道:“哦,陛下体恤臣工,崔听既有此心,想必不会强留,伤了他的心。”

杨端嘴角抽了抽,心想大约是宇文澜恰巧有了礼部侍郎的人选,崔听又是软硬不吃始终未倒向宇文澜下属当中任何一派,倒不如换个自己人上去,故而杨端问他:“莫不是陛下要提拔谁?”

宋桓轻哼一声,虽未说一个字,但神情轻松不少,杨端斗胆猜道:“那我倒是可提前恭贺您了。”

“与你说笑呢,没想到你还真信了!”宋桓起身,与她一同走到窗前,二人各都坐下,侍女这才将热茶点心呈上,待下人们都退了出去,听脚步声由近及远,宋桓才道,“你是从何处听来的、崔听欲辞官的念头?”

“那时家姐与内人说些私话,我便与崔大人在一旁闲聊,说及……说及工部有一项大工程,希望崔大人能帮我在裴大人那儿说些好话,崔大人感慨颇多,我便问其缘故,他便……尽数告知。”

宋桓挑眉,半信半疑看着她。

杨端又接着问他:“所以,陛下真有心要换人上去?”

“有是有,”宋桓拾了颗棋子点在棋盘某处,“但尚未定下何人担任——若崔听真要走,临时反悔可就来不及了,你与他还有些交情,不如好好劝劝他。”

“是。”杨端应下,“不过,我今日来——是为了另一件事。”

宋桓从身后架子上取出一本棋谱,边翻边道:“说来听听。”

“听人说陛下要南巡……”杨端立即住嘴,但看宋桓又迅速扬起笑,便继续道,“四处求人不得,便想让您在陛下面前说句好话,引荐一番。”

宋桓深吸一口气:“唯独此事,我办不了,就是我开了口,陛下也不会答应。”

杨端抿了抿唇,问道:“可否给我个理由?”

“你是由我向陛下引荐的人,那就是我、是陛下的人,凡事总该听陛下的安排。”

他说了这么一句话,杨端心中虽有不满但还是干笑一声连连称是,揣着瓷杯往嘴里倒茶水。

宋桓忽然问她:“是何人透给你的消息?又是徐璋?”

“他也说了几句后,这……还是家父告知。”杨端补充道,“他在工部任职。”

“哦,工部,消息是灵通了些。尚书大人虽说年纪大了,倒也不至于说胡话,侍郎么,裴侍郎……原来不久前裴大人说的那毛小子就是你?”

杨端悻悻道:“那不是没成吗。”

宋桓哼笑道:“不是才核算完军资吗,就这么急着往上爬?况且,我不是许诺过,只要扳倒宋襄,保你户部侍郎的位置?”

话虽如此,万一末了宋襄还好好的,她找谁要侍郎去?

“那也不能有名无实不是?说来,他——今日不在府上?”

“他有事外出了。”宋桓笑骂道,“忙着装满他的钱袋子,也不怕哪日失足落水,满当当的一个人都捞不上来了……不过,你那几位堂舅倒是本事不小,这短短数月,竟给他们弄了将近十万两银子,要知道,你自己更是清楚,打仗所费也才两百多万两,若不是有我在后头按下,让朝臣们知晓了,不知多少宁愿摘了官帽落了商籍也要跟着你的堂舅们去做买卖。”

想要一本万利,有几个手上是干干净净的?不过是从前没个官家的人兜底撑腰罢了,如今既得了庇护,且他们一心想和外祖一家争个高低,又怎会不好好表现自己?

好在几个堂舅都耽误在京城,少了牵制,南边的外祖与舅舅便可一心处理本家的生意,顺便再暗中收拾一些小虾小鱼。

杨端看一眼宋桓,心想道:等某日东窗事发,说不准宋桓会不会记着那所谓的承诺,若是他再心狠些连带着自己也一窝端了,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说笑了,好不容易脱了商籍,又怎会再回到原处。人嘛,总是要向前看的。”

宋桓冷笑一声,目光收回重新落到棋谱上。既知宋桓帮不了自己,杨端只能干坐着喝茶,想着再喝一杯便寻个像样的理由溜之大吉。宋桓许是看出她的心思,正要开口送客,手中的棋子落下,啪嗒几声最后掉在地面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转而道:“往后离徐璋远点。若你还想为陛下做事的话,离他、离陈王越远越好。”

杨端回身,扬起标准的笑恭恭敬敬谢过他的提醒,待他叫侍女们进来收拾时杨端便将怀里的锦囊翻出来交到侍女手中,笑道:“小小敬意,莫要嫌弃。”

宋桓接过锦袋在手中掂了掂,囊中之物发出一阵金属撞击的闷响声,正如堵在杨端心口的闷气,出了宋府府门才随着长长叹息吐出来:“真是一朝得势……哼哼,水涨船高啊。”

王年便道:“少爷可别与宋大人置气,他如今可是陛下跟前的红人,说句僭越的话,依小的看,他可比崔大人好不少。”

杨端摆了摆袖袍双手负在身后,道:“倒也不是置气,只是忽然就心生感慨。人和人,终归是不一样的。对了,让你查的事,情况如何了?”

“大约,还得再等上两日。”

杨端点点头:“不急,既然不是府中人闯的祸,一切都好说。只要别让外人再知晓杨府家事,就不着急。”

王年抬头看她一眼,心中挣扎许久还是决定将自己亲眼所见告知:“前几回,我还看到老爷了。”

杨端也是没了法,揉了揉眉心:“我知道此事,没人认出他来吧?”

“没没,老爷他是换了打扮,我也是看了好几眼才认出他来。”

“权当自己什么都没瞧见,做好份内的事。”

“是是。”

看着他点头弯腰的模样,杨端难得心情舒畅,她也只有在下人面前逞强耍一耍威风才能找回白日里丢了的脸面,若不是到官场走一遭,她还不能明白杨成为何总爱在家人面前摆架子,毕竟到了外头见着哪个官位比自己高的人都得胁肩低眉。

将来她承了宋桓的恩情,就算官居四品侍郎了少不得还要多讨好,也不止是他一人,侍郎、尚书、丞相,就算是裴表也得卑躬屈膝。

向那人——唯一一位只需臣服于上苍的人。

跪地磕头,恭敬高呼:

“万岁万岁万万岁!”

杨端抬眸看一眼宇文澜,他不似刚登基时的拘谨,姿态越发从容慵懒,也不再执着于盯着一封封奏折,单手撑着脸颊,闭目听大臣奏报。

所以说,一个人不会永远不变,但凡遇到点什么或大或小的变故总会与从前的自己相悖,又或是隐藏多年终于能释放本性。

这几日难得清静,裴宋张白不挑事,余张王陈也不顶嘴,此前不想趟浑水的臣子才敢畅所欲言说些正经政事。

不知宇文澜朝何人、朝几人使了眼色,气氛忽然怪异起来,不晓得他从哪儿摸出一封信,也不拆开看信中内容,只是皱了皱眉,不住微微摇头,惋惜叹道:“自先皇讨伐西境、扫清边境隐患以来,我昭国也算海晏河清、政通人和,只是这太平盛世若能再补上一空缺,那才算圆满。”

殿内不知情的臣工如杨端等人,没忍住蹙眉看他:这又是唱哪出?

“平西境乱,有将军士卒奋战沙场之功,但也少不了端文大长公主的付出……”

崔听在听到大长公主的刹那猛地抬起头,片刻后意识到自己失态逾矩,复又垂下头去,老老实实抱笏侍立。高琦被他这动静吓了一跳,但看他并没做什么,便松了口气,继续听宇文澜说道:“大长公主为昭国尽心尽力,当年若不是父皇下旨派大长公主和亲,昭国又怎能与西境交好至今?”

说到此处,宇文澜歇息片刻,拆开手中的信看了又看,似要落下泪来,也顺便让大臣们得空猜猜他接下去要说什么。奈何大半臣工仍不清楚他什么意思、有何打算,但有人担心宇文澜借此发作,虽不知这回是针对谁、哪一派,依旧有不少人站出来顺着他的话先夸几句“陛下圣明”,再说赏些金银珠宝安抚即可。

白思贤冷哼道:“大长公主生在皇室,要什么奇珍异宝没有?大长公主如今身处异国他乡,心中想要的岂会是此等身外之物?”

听他这话,杨端猜出宇文澜几分意思:他想请端文大长公主回国?

众人倒是不明白了,现在朝上两拨人打得火热,此时迎她回来做什么?

某大臣便反驳道:“大长公主是为和亲,接两国之谊和两国之好,哪还有、还有……的道理?况且,依西境习俗,大长公主如今也是可汗妻室,这样回来……是何道理?”

几个大臣在底下嘀咕了好半天,看没人应和他们也就识相住嘴。

那些个知晓宇文澜真正用意的老臣,不分派系,全都静默不语,等人将场面话念完再站出来说几句。

而后,意料之中的平淡一语震惊上下:“朕以为,应当迎大长公主回昭国,众爱卿以为如何?”

一时哗然。

杨端本还在为宋桓的提议烦心,让她放走这样一块肥肉多少有些不甘,听到宇文澜这话时心中那一团乱麻便被丢到一旁,只全心全意想着宇文澜又有什么盘算,自己或许可以从中获益多少。

趁众人没缓过来前,姚荣便站出来道:“陛下容禀,微臣以为西境已归属昭国,且先帝与陛下也都派遣士兵驻守在境内,重兵把守当再无叛乱,大长公主既已尽职尽责,又何必再守在那等地方数十年?我昭国国力强盛,何须再让金枝玉叶的皇室公主与那战败之国、臣属之国和亲?传出去岂不是让外人以为我昭国无人了?再者,我朝重仁义孝道,大长公主乃先帝亲姊妹、当今陛下姑母,至今也无子嗣,何人能向她尽一尽孝道?倒不如迎大长公主归国,既显陛下仁孝,又示昭国国威,也好堵住某些不仁不孝懦弱无能的人的嘴!”

“你!”

“好了好了。”宇文澜没事人般招招手示意两拨人安静,“朕正是此意,但其中细节涉及道义礼法,礼部跟鸿胪寺的几位爱卿可有何看法?”

裴表自然称是,不知高琦得了谁的吩咐,加之此事事关公主——高家可还有一位平阳长公主——他也不好说什么,总之是并无异议。宋峥的两个儿子都因种种原因站到宇文澜一边,或许宋襄宋桓二人也费了不少口舌,与其余人回应无异。

至于崔听,像是在想什么事想出了神,并未察觉此事几乎所有人的视线都聚集在他身上。好在高琦习惯了崔听近日来的异样,取出笏板欲抵住他的后腰,本是想着提醒崔听一句,谁知笏板还未触及官袍,崔听反应大的几乎要跳起来,他猛一回头看高琦,高琦立即朝他使眼色,崔听这才反应过来,立刻向宇文澜谢罪。

宇文澜面无不满,只是换了只手撑住脸颊,再问道:“崔卿有何看法?”

他几乎颤得说不出话来,“臣”了好半天口齿才清晰如常:“臣、臣以为,端……大长公主应当归国。”

“哦?”饶是宇文澜也想不到崔听反应这么大,虽达成了目的,但忽然起了逗一逗他的心思,便道,“崔卿一向恪守礼法,从未有过逾制失礼的行为,如今怎么只是说这么一件小事,就……就失态至此?”

崔听忙跪下叩首:“微臣一时、一时……请陛下恕罪!”

宇文澜笑了出来:“爱卿无罪,朕从何恕起?高卿快快扶他起来!”

“谢陛下。”

“不过嘛,大长公主为昭国做了那么多……”宇文澜自觉当那些有异议的人不在这朝堂上了,自顾自道,“况且大长公主也受了不少委屈,赏赐金银也不足以弥补,原先的端文公主府小了些,且多年未修缮,如今应是破旧不堪,哪儿还能住人?不如重建一座公主府,封邑么,由原来的八百户增至一千五百户,至于府中奴仆护卫,当以亲王规制为准,以示殊荣!”

除了姚荣,还有那位刚回京不久的给事中姚恬也一瘸一拐站出来附和。

“哼,谁不知道姚家打的什么算盘。”杨端耳朵一动,静静听身旁几个小官说话,“大长公主的驸马姚静,不就是姚荣族弟、姚恬同胞兄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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