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二人跳出来说话倒是情有可原不足为奇,然而张王余陈家的几个话事人竟也无一例外跟着赞同宇文澜的提议,因是事先商议过,王海回张士新有自己那一套话术,余家与余下人只需跟着应声。
白思贤又是理官袍又是清嗓子,旁的人以为他要将方才说好的人再得罪一遍,谁想他是雷声大雨点小,说了句“臣附议”就又站了回去。有他带头,稍后便有人追随,最后由宋桓裴表二人附和一锤定音。
别的臣工要么官位不高,要么家世不如这帮人,更不好为了公主回不回国这么一件与他们无关紧要的小事得罪宇文澜,故而要么噤声要么跟风。
“既然众爱卿这般顾惜公主,那么择个吉日迎公主归国吧。”
“可、可是,陛下,西境那边该如何交代?”
“交代?哼,西境还有脸要我昭国给他们一个交代?”
就知会有人这么问他,宇文澜将信丢给孙内侍,孙内侍拆开随意看了几眼,而后拂袖拭去脸上并不存在的泪,颤着声道:“大长公主身在西境苦寒荒芜之地已是不幸,那位新可汗既不念夫妻情分又不顾两国交好,竟动手打了长公主。大长公主顾及两国关系并未声张,然而同赴西境的女官心中不忍,偷偷写下这份书信送入昭国境内而至陛下手中,陛下闻讯也是潸然泪下,悲恸万分呐……”
说罢,宇文澜煞有介事般抽了抽鼻子,而后哽咽道:“姑母若知朕与众爱卿对她思念关怀至此,想必也是感极而泣。既如此,那此事便交由崔听、姚荣与姚恬三人负责,如何?”
而后,宇文澜改了主意:除却官员任命,迎公主归国一事全权交由崔听处置,还说什么“朕体谅崔卿”、“崔卿辛苦”云云,特意让他回府修养几日,好生歇息着,再多陪陪养母王氏,算是宇文澜的一点恩赐。
许是被某句话冲昏了头脑,又或是圣旨不可违,崔听当即应下。
众人领命,跪拜谢恩后姚荣又道:“陛下关怀至亲之心感召天地,微臣明白陛下的心意,但只派我们这几人去,难免会让西境宗亲与将士轻视,我们又该以何恫吓威慑不轨之徒?”
“那你又有何高见啊?”
“呃……”姚荣支支吾吾半天,微微偏首向某人,“微臣……”
“依微臣看,”宋桓站出来道,“应加派高官重臣,再有余尚书、钟璞真、段杰、刘胜等领兵随行。”
“不错,再让他们领兵三万。”
余构明道:“微臣谢陛下,但仅凭我们这几人……陛下有所不知,微臣虽担兵部尚书一职,但论起统兵,却比不上真正上过战场的将士……”
宇文澜大手一挥:“两位爱卿看着办吧,之后将结果呈上来,朕看过后再做决断。”
二人异口同声道:“陛下圣明。”
便是这样你一言我一语轻轻松松将事情定下。
宇文澜收手,挺直了腰板,孙内侍便垂眸高喝:“有本启奏,无事退朝!”
就、就这一件事?
直至退朝也没多少人看出宇文澜的意图,不过三日后诏书下达,他们才明白宇文澜的打算:那些因种种缘由暂罢官职的,不论哪派,大半都官复原职。
也是,此前各人处置结果都由王海回经手,若是他那边的人,便以种种理将诏令打回去,而那些中立或裴派的,甚至不多看姓名后面写了什么,十分爽快通过,并且好心问他们要不要再斟酌一二。
虽说侍中在黄门侍郎之上,但徐璋也是刚任职,并不得宇文澜赏识与下属信服,裴表虽也是侍中之一,孙女贵为皇后,裴氏一族也有不少人在朝中任职,自己又得宇文澜重用,奈何先帝在时为平衡废太子与宇文澜几方势力而夺权下放。况且,王海回自己也并无过错,宇文澜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在他身上做文章。因而门下省还是王海回说了算。
周腾不解问道:“可这与那帮人复官又有何干系?”
吴训便替杨端回他:“嗐,这不是陛下想留的人留不住,不想留的人还死皮赖脸杵着嘛!”
杨端由着周腾问吴训答,自己收拾了东西就要走。
周腾觉得奇怪:“您这就回去了?”
杨端便道:“本该是再多留一会儿,不过明日休沐,我还要陪夫人去观里问卦,早些回去准备着,不好耽误了大事。”
仍旧是散了点茶水钱,杨端才离开官署直奔朱雀门,王年已在车前等她。
下值时天上还飘着几片云,不出半个时辰忽然下起大雨来,杨成出宫门不见自家马车,淋了半程雨也骂了一路话,到府门前见到等候的下人时正好向他们撒气,不过,那也得等他进了府,不让外人见到自己狰狞发狂的模样。
“还不快滚去抬炉子来,是想冻死你老爷我吗?!”
“是是是,小的这就去!”
独伺候他的两个小厮整日叫苦连天:他们虽是由卓言收进杨府来的,奈何一早进府就想着巴结杨成,卓言索性自己做一回主安排他们到一家之主老爷杨成跟前去,头几日倒还好说,往后见王年整日不在府上四处乱逛,主子还不时赏几个钱。二人心生羡意,也不知怎得,这父子俩跟仇人一般,二人的心思让杨成察觉后便给了他借口有处倒苦水。
他们本可甩手走人,可如今又有几家还收小厮仆役的?两人一走便有不少人抢着来杨府,那时再反悔可没人搭理他们。
故而两人只得咽下这口气,得罪了少夫人,那不是还有一个少爷吗?的确,他们不过是向王年报了几次消息让少爷知晓了,虽未将二人从杨成身边调走,可还是送了赏钱来。
就算心中不满,只要能在当今世道中活下去,奴仆再苦再累也没想过一回要反了他们的主子。
夜风阵阵用力拍打窗棂,不时送一波雨后的寒气进屋,杨成换了干净的衣裳,见桌上茶壶嘴冒着热气,便先倒一杯茶喝下去暖暖身子,想着待会儿小厮们进屋时定要再狠狠骂他们一通。
杨成真乃知行合一之人。
小厮们抬来炉子便又愁眉苦脸去关窗。
只是杨成等了半天也不听见有动静,冷风依旧不止,如洪水猛兽往屋里灌,想着他们还得费一点功夫,只好劳烦自己高抬贵手再沏一杯茶,杯壁尚未来得及移到嘴边就因主人吓得手一哆嗦往一边倾斜,茶水尽数倾洒在刚换好的衣袍上,主人也好半天没缓过神来收拾衣服,先是呆呆看着来人与那人身侧两扇摇摇欲坠的木门,而后大掌拍桌,怒道:“混账东西,谁给你的胆子,不通报一声就这样闯进来,你眼里还有没有孝义纲常、还有没有我这个爹?来人,来人呐,把她给我带下去!”
“父亲这是怎么了,不过是淋了场雨就闹这么大的脾气,气坏了身子可不好,不如孩儿来给您逗趣儿哄您开心?”
无人敢进屋。
只有杨端静立不动,脸上是一如往常的微笑,但她眼中的寒意告诉杨成,杨端现在不是来和他说笑的。
杨成本就心中有愧,只得连连喊叫小厮的名字让人进来,等了半天还不见有动静便只好放弃,语气也虚软不少:“你要说什么?”
杨端抬手,等门外两个小厮识相地跑到院外去,才轻轻合上房门,转身向他:“不过,比起父亲,孩儿这点胆子算得了什么。”
杨成虽底气不足,但面上仍冷哼一声,将茶杯往桌上一丢以示不满。
杨端从架子上挑了一块帕子,信步至杨成身旁半跪在地,一面替他擦干衣摆上的水渍,一面笑道:“咱们这一家人,哪个胆子小过?小妹不过十岁,就敢独身入军营扮了几天士兵;兄长呢,才取得功名就敢寻花问柳,染了一身脏病;姐姐,扮作郎中游医,四处抛头露面;娘,虽说娘是咱们家最老实的一位,可能教出这样的孩子,也算本事不小了。我呢,借了兄长的身份,犯欺君之大罪入朝做官。爹就更厉害了,数年前贪官银被贬,而今又……这么说来,要不了多久,咱们杨家得添一双——不不,是两双筷子了吧?”
“你!”杨成要起身,却被杨端按住双腿挣脱不得,他竟不知,这个一向恭顺的女儿何时有了这么大的力气。
杨端额间青筋跳了跳,稍微调整后也就得心应手,面上云淡风轻抬眸看他:“您不要命,可不能让我们再跟着受一回罪啊。您瞧瞧,娘为您生儿育女,跟着您吃了多少苦,姐姐尚在议亲,杨琥也才十岁……啊,还有我那未出世的弟弟或妹妹,那位容娘,也是可怜,没名没分的。”
夜风跟着她顿了顿,幽幽一叹又将先前的气势抹去不少,杨端垂眸整理半湿的帕子,语气十分随意好似此事与她毫不相干:“我朝律法有言,五品以上官员有子嗣却仍要养外室,妇人配入掖庭,犯者贬至远恶之地,五品下还能好到哪儿去?再有,容娘还有四个月、五个……几个月临盆,这么一算……唔,还是国丧期间呢,大约还要罢了您的官。”
杨成几乎要将木椅扶手抓烂,心知反驳不了她一句,只得咬紧牙关,连着颈上青筋鼓起,随慌乱急促的呼吸跳动。
“好在眼下没几人知道您的风流韵事,我也没那闲工夫管您的知心人,不过,爹啊……”杨端学着从前孝顺女儿的样子顺着杨成的腿一点一点抚平衣褶,“这回要不是方家小姐出手相助,您的知心可人儿是要把家丑捅到天下人面前,把您这张老脸都丢尽咯!您要是管不住她、管不住您的嘴,那就别怪孩儿僭越了。”
“你、你要……会做什么?”
杨端起身摆了摆袖袍,道:“这就要看岳容能做出什么事儿来。您若严加管束,自己也藏好了尾巴,别碍着我的路,就是养上十个百个我也不会多问一个字,咱们相安无事。可要是闹大了,就如当年知晓真相的那几个人,不过那是殉主的说法。容娘……容娘也没个名分,倒是可惜,不过,近来城内多了不少流民,要是推搡间不小心磕着碰着哪儿了也说不准,一尸两命,您呢,年纪大了,骤闻噩耗——早逝的知心人与未出世的儿子,也跟着去了,这倒是说得过去。抑或是,我既能面圣,便能先您一步大义灭亲,看陛下的意思,要么处置你们一个两个,要么咱们鱼死网破一个都逃不了。所以啊,还是安分些,于她于您于杨家都没坏处不是?对了,还有一事。”
杨成仍未回过神来:“什、什么?”
“娘吩咐我来知会您一声,该用晚膳了。”
明日她还要同卓言去静虚观,道观虽未言需得斋戒沐浴,但今日她气得出了一身汗,加上天热又没什么胃口,就不与她们一同用饭。
话毕,帕子落在他胸前,杨端拍干净手掌,不管他神情如何,嘴里吟着清静经负手回了屋里。
卓言正与卓洋卓禹卓涛几人翻花绳。
“你怎么不去书房了?”
“近日也没派什么活下来,落个清闲。叫人打热水来,还有她们几个,再玩一会儿就回去安置。”
陪她们玩了一会儿游戏,等到下人提来热水架起屏风杨端才进里间去,又等人倒完水退出去才宽衣解带。
听到热水搅动的声音,卓言朝几人使眼色催她们回自己屋里去,自己也起身将门掩上才去给杨端找换洗的衣物。闲着无事,卓言换了里衣便又去杨端书房找了几卷竹简来看,挑挑拣拣不免多费一番功夫,回屋那会儿杨端正在穿衣,问起之前让她找玉佩的事,卓言只得再去梳妆台上寻玉佩,而后听到笃笃叩门声,紧接着响起杨嬗的声音:“是我。”
屏风后的人停了动作,静静听卓言开门迎她进来。
“打搅了,我竟不知你要沐浴,”杨嬗趁卓言关门时向四周看过,而后问道,“她,在书房?”
卓言一愣,须臾笑道:“她还有些公务,大约又要在书房安置,不过,夜深露重的,姐姐来我这儿可是有什么事儿?”
“我……我要出府。”
“出府?为何……这会儿吗?姐姐莫不是有什么急事?我这就去吩咐……”
杨嬗摇头打断她的话:“你明白我什么意思。”
良久,杨端听到长长一声叹息:“姐姐何必如此,若一朝事发,那时损了名节,你的婚事也——”
杨端负手,在屏风后绕着木桶放轻脚步走了数十圈,听到杨嬗最后的回答不由勾了勾唇,眉头却紧锁不展,直到卓言从箱笼中取出早就备好的衣物给她,将人送了出去,杨端才从屏风后出来,踱步至梳妆台前,那枚玉佩静静躺在桌上,烛火摇曳,映着软烛油膏般的身躯。
“如何,我可是照你的吩咐与姐姐说了。”
“不错。”杨端拾起玉佩,“我倒是忘了这是哪回送我的生辰礼,这玉佩还是他亲手雕的,不过后来掉进一口枯井里摔碎了几片,我花了不少时日才刻出一枚模样大致的。”
卓言冷哼道“可他究竟没看出来。”
把玩片刻后杨端将玉佩放在一旁整齐堆叠的衣物上,余光瞧见一张描图柏芝,她拾起看上面画的是何物后侧身问卓言:“你想在外面搭一个台子?”
她正翻书看,听到问话也只是抬头看一眼杨端手中的画,复又低头看回书去,漫不经心答道:“只是画着玩罢了,真要架一座……可有的闹了。”
杨端却当了真,极有兴趣细细思索起来:“常安坊那儿还在修缮,目下也住不得人,分给咱们俩的院子也不小。若是在台子周围种上凌霄,顺着四方柱子爬到头,再加一个架子,便不用加盖屋瓦,夏日里叫人搬几张木椅——不,把那张榻搬出去,咱们就在底下乘凉。不错不错,改日我叫王年去问工匠,完工前还能不能再加一座小亭子。”
“果真吗?”
“那还能有假?总是让人闷在屋子里也不好。不过蚊虫多了点,还得叫她们在四面钉好蚊帐,四个角上挂香囊,不若就在台子旁种些芸香、紫苏,你觉得如何?”
卓言笑道:“那、那我必是每日亲自督办,一定让你满意!”
杨端也弯了眉,道:“每日都去?姐姐那儿你就不管了?方才我可是听见你信誓旦旦向姐姐保证——”
“木头脑袋!我这不是顺着你的话,你就不能……你你、你就……”
“可别生气呀,动怒伤肝,动怒伤——”
话还未说完,杨端就见卓言已向她扑过来。
杨端自是打不过卓言,被她摁在地上,求饶许久才叫她放过自己。经这一闹,两人都出一身汗,杨端无奈,只得叫人再去打几桶热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