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云曜本无意打扰二人重逢，只是见他们俩相顾无言，都只是微笑着流泪。今日起风，赵彦秋衣着单薄，他实在看不过去，轻声说：“外头风大，季蘅，你快让鹤疏去换身衣服吧。”

赵彦秋望去，只见裴府几房兄弟姐妹都在。他躬身道：“鹤疏侥幸归来，感念亲友礼待，实在惭愧。”

“都是一家人，别说这样生分的话，”吴初樾上前扶着泪流满面的裴云晰，冲赵彦秋招了招手：“快些进来吧，莫让风吹着。”

直到赵彦秋沐浴更衣，一身清爽地坐在蘅芜苑正屋小榻上，劫后余生的真实感才慢慢落在他心头。

他看着摇床中的女儿，小小婴儿此刻正眨巴着大眼睛，冲他笑。

“一家人……”赵彦秋伸手，轻轻抚摸女儿柔嫩的脸颊，喃喃自语：“是一家人……”

裴云晰刚吩咐人置办席面，走进屋里便看见望着女儿出神的赵彦秋。她心中酸涩难耐，走过去坐在他身侧，轻轻握住他冰凉的手，微笑着说：“月儿又重了不少，十足一个小胖妞，你抱抱她？”

“狱中污秽，现下我一身寒气，还是别过给她。”赵彦秋垂眸，看着裴云晰握着她的手：“娘子，我……”

“鹤疏若是要说些感谢的话，便不必开口。”裴云晰轻声道：“我知你是无辜的，你是我夫婿，我必然要为你辩白。”

赵彦秋双眸潮湿，不敢去看她：“……嗯。”

晚上一家人吃了团圆饭，祖母拉着赵彦秋坐在身边。她这些日子病得都有些糊涂，京中闹得满城风雨，刘萱苹却很有手腕，愣是将所有事情都瞒住了。

老太太只当是赵彦秋近期公事忙碌，见他瘦了不少，颇为心疼：“再忙也要注意身子，晰儿太不贴心，让你受委屈了。”

赵彦秋笑着摇摇头：“祖母，我不曾受委屈。季蘅她，她待我很好很好。”

裴云晰坐在他边上，也露出释然的笑意：“祖母莫要再骂我，二哥哥早就狠狠教训了我一通，就不劳烦您老人家了。”

祖母嗔道：“你再这般不成样子，气坏了你二哥哥，我就让樾儿打你一顿，好给她夫婿出出气。”

满屋子人都笑了起来。

刘萱苹笑着调侃：“哎呀，二嫂嫂才舍不得打三姐姐呢！”

裴云晰扭头去看裴云曜身边的吴初樾，歪着头问：“你舍得吗？”

吴初樾拍了拍裴云曜的手：“季蘅，今时不同往日，我如今和仲英才是最要好的。若你真把他气得狠了，我肯定要好好收拾你一顿。”

裴云晰佯装痛心：“真是美色误人，初樾，你变心了，你最爱之人竟不是我了！”

这顿饭吃得欢声笑语不断，赵彦秋身在其中，也跟着笑。

——这样的好时光，真是许久未见了。

*

赵彦秋罢官在家，裴云晰不想让他闷在房里郁郁寡欢。如今刘萱苹管家理事十分妥帖，她便也没让赵彦秋再接手。

“不如你跟我学着打点商铺吧？”裴云晰提议道：“我手下有些产业，再有几日假期休满，我便要回国史院当差，这些事情怕是处理不过来。”

赵彦秋手上正摆弄着拨浪鼓逗女儿，听见“国史院”三个字心中一紧，面上仍是温婉神情：“好呀，能帮娘子分忧，是鹤疏之幸。”

裴云晰觉得，赵彦秋真的是很聪明。他不过跟着她看了几天账本，去了几趟铺子，便能上手了。

她时而想着，若是没有联姻之事，赵彦秋仍在户部，不会与太子失和，有赵彦灵这个人精提携，赵彦秋的功绩不会比任何人少。

但也只是想想。

裴云晰这些日子倒是看开了一些事情。她不再想着“如果”。h

人生是一条路走到头，其实本不存在什么回头路。她曾经想着回头，和宋怀弋再续前缘，但等她真正和宋怀弋相拥，她才发现有些东西是再也回不去了的。

一切补救都是在废墟之上重建高楼，踩在曾经流的血泪上重获新生。

若能忘掉，便可苟活；若忘不掉，终有一日高楼倾倒、重生亦化作枯骨。

她不想宋怀弋变成枯骨，不论今时还是往日，她都不想。

裴云晰看着专注查账的赵彦秋。男人温润如玉，眉眼如画，哪怕饱经风霜也只是微微皱眉，归来后柔柔地唤她一句“娘子”，便一切如旧，待她这样好。

曾经她觉得受之有愧，于是拼命想要弥补。

赵彦秋被裴云晰忽然伸过来，轻抚他脸庞的手惊了一下，他抬眼看着妻子，只见裴云晰神情淡然从容，说不上温情似水，却也是柔和的。

他红了耳尖，只当是裴云晰心疼他，便默不作声，接着查账，只有轻轻颤抖的指尖出卖了他的心神。

裴云晰将赵彦秋的羞涩看在眼里，手上动作顿住，唯余悲凉。

——奈何赵彦秋竟是真的对她有情。

生死劫难一过，她仿佛大梦初醒。

她直到赵彦秋又端坐在她屋内，才想明白，多年前庄娘子那句话。

男女情爱之事，本就是你情我愿，又何来亏欠一说？

自觉亏欠，只会徒增烦恼。

赵彦秋爱她，所以受了这些苦楚，她想多加弥补，谁料反倒成了错的。

裴云晰的变化，赵彦秋也看在眼里。

他说不上来，只是觉得自他此番归来后，裴云晰变得不一样了。

她看他的眼神不再闪躲，只是纯粹的平淡无波。

对待他也不像曾经那样小心翼翼，而是更加随性，时常还会与他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话。

赵彦秋心中既有一丝雀跃，更多的却是不安。

其实他知道，今生今世，他无论如何都是争不过宋怀弋了。

他和赵彦灵布局谋划，或者说，他当了赵彦灵提点太子的一枚棋子，只可惜被对方抢了先机，反将一军，将他击落。

赵彦灵不是爱惜羽毛的人，她只爱自己，爱江山社稷，所以他只会被抛弃。总之赵彦灵的目的也已经达到，太子将赵家高高举起、轻轻放下，她铲除了一直是个隐患的亲爹，既没和周氏撕破脸、又在太子跟前颇为得脸。

这场博弈里的赢家只有三个人——除了天家父子，还有赵彦灵。

瞧太子对她的态度，只怕被贬国史院不过是权宜之计，起复她不过是个时间问题，甚至可能不止是一个吏部侍郎——中书令之位暂由吏部尚书代任，从官家迟迟未下诏书点明就可以看出来，他留着赵彦灵的科举学籍尚有大用。

他们这些棋子、走狗、傀儡的血和泪啊，都是最不要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