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位者从未在乎过。
赵彦秋只觉得疲惫不堪。裴云晰发现了他的异样,关心道:“今日看了这么多本,不如先歇歇吧。”
“固州的水田,递进来的是笔烂账。”赵彦秋道:“我得好好琢磨,娘子,无碍的。”
裴府中这样的安稳日子,能过多久、就过多久吧。
赵彦秋看着裴云晰,眼中流露出温柔笑意。
他的心气,早就被磨没了。
爱与不爱,他不想再有执念——也不敢再有。
只要能和裴云晰在一处,他便满足了。别的,他不敢再强求。
*
裴云晰半年假满那日,她当真出现在了国史院门前。
王祺见了她,又想起此刻文通阁里坐着的那尊大佛,简直一个头两个大,但面上仍是客气的微笑:“裴编修近日身子养得如何了?可要再告假一段时日好好将养?”
裴云晰道:“多谢王大人关怀,下官已然大好了,不会再拖累进度,还请王大人放心。”
王祺心中欲哭无泪——他怎么可能放心。
裴云晰在文通阁里见到赵彦灵,并不惊讶。赵家这事闹得满京城都晓得,街头巷尾都议论着曾经显赫一时的赵家。
赵彦灵的书案竟然就在她边上。见她进来,赵彦灵抬眼瞧她,竟还露出一丝笑意:“哟,这不是我大嫂嫂吗?许久未见,大嫂嫂气色瞧着比以往好多了。”
裴赵两家基本是不走动的,更何况赵彦灵朝中事多,是个大忙人,她们姑嫂能见面的机会少之又少。
如今却要朝夕相对了。
裴云晰知道赵彦灵的性子,只礼貌回答:“二妹妹也是依旧,风华绝代。”
赵彦灵抄着《孝经》,裴云晰校阅典籍,二人没再多话。
到了时间,裴云晰下班回家。赵彦灵依旧坐在那儿,下笔潇洒自如,裴云晰起身时略略瞟了几眼,这赵彦灵书法技艺了得,换着花样地将这《孝经》当练习字帖,抄了一遍又一遍。
赵彦秋坐在裴家马车里,在东华门外接她。
裴云晰刚掀开车帘,手中就被人塞了一个手炉。
她无奈地笑了笑:“这才什么时候?就要给我支起手炉来了?”
赵彦秋温柔道:“再过些日子都要下雪了,这手炉温度我试过,不算热,娘子捧着稍微暖暖也是好的。”
裴云晰坐在他身边,“今年又是暖冬,我没觉得冷。”
赵彦秋没接这句话,光顾着替她整理披风的领结。裴云晰看着他专注的模样,心下了然:“我今日见你二妹妹,只打了个招呼,我们没有多说话,你别担心。”
“……原来娘子都看出来了,”赵彦秋先是一愣,后又轻声笑了笑,纤细的睫毛轻轻颤动,垂眼去看裴云晰的手:“是鹤疏小家子气了。”
裴云晰摇摇头:“你只是关心我而已。”
赵彦秋心中悸动,他抿了抿唇,伸手将裴云晰的手轻轻握住:“我家兄妹情分淡泊,彦灵又是个冷漠乖张的性子,我怕她……怕她说些难听的话,让娘子不安。”
“二妹妹待人向来都是这个样子,”裴云晰想安慰他,所以调侃道:“我也知道她就是这个脾气,所以不会多想的。”
赵彦秋有些感激地看着裴云晰,轻轻点了点头。
“娘子今日初回国史院当班,想来也累了,”赵彦秋面上笑意渐浓:“我在家里煮了娘子喜欢的红豆汤,到家时刚好能入口了。”
裴云晰也笑着:“鹤疏煮的红豆汤我最爱喝了。”
宋怀弋看着裴家马车渐行渐远,冷漠的神情未有松动。待那马车彻底消失在视线中,他掉转马头,进了东华门。
国史院清闲,赵彦灵倒是唯一一个在国史院都要加班加点的人。
见宋怀弋进来,赵彦灵调侃:“真是不巧,宋世子今日来晚了些,我那大嫂嫂刚走没多久。”
宋怀弋冷声道:“你少废话。”
赵彦灵每日抄写的《孝经》都由宋怀弋收齐,呈至文华殿。
官家金口玉言,他违抗不得。
赵彦灵好整以暇地瞧着面色阴沉的宋世子,吊儿郎的地将毛笔随意一扔,托着下巴:“官家都在朝堂上开口,赞你和裴三娘是青梅竹马、金兰之谊,把那些参你强抢人妻的老言官都气了个半死。我这个当小姑子的都不介怀,你怎么还这样小气?”
“赵彦灵,”宋怀弋冷笑:“你别以为我不敢杀你。”
“我还剩一千八百多遍没抄呢,”她眨眨眼:“你现在杀了我,拿什么去和官家复命?”
宋怀弋眸色一沉,两步上前拿起桌案上的文稿,转身扔进了一旁香炉中。
火舌卷起纸页,慢慢吞噬。
“现在还差几遍?”宋怀弋勾起一抹笑来:“你自己慢慢数吧。”
赵彦灵觉得他幼稚,丝毫未动怒,甚至摆了摆手:“我不过调侃一二,宋世子气性真大。”
宋怀弋咬牙切齿:“你跟赵彦秋不愧是兄妹,都这么不要脸。”
“哦?”赵彦灵挑眉:“若要说起不要脸,我们兄妹可不是宋世子您的对手——毕竟为人外室这种事,一般的世家子弟可都干不出来。”
宋怀弋一脚踹翻桌案,红木桌砸在赵彦灵身上,飞溅出的墨汁沾上了女郎的下巴。
赵彦灵吃痛,勉强推开桌子,只看见了宋怀弋离开的背影。
在暗处的影四现身,有些焦急:“主上,您没事吧?”
赵彦灵盯着宋怀弋离开的方向,接过影四递上的锦帕擦了擦下巴:“我没事。这宋世子真是兵痞莽夫,他要真入了裴府,那不得把赵彦秋欺负死?”
影四见赵彦灵竟然还有心思开玩笑,一时有些尴尬,不过她迅速调整了过来,默默把散落一地的笔墨拾起归置:“大公子不会刻意同他起争执的。”
“你不懂,”赵彦灵想起儿时趣事,面上又带了笑意:“赵彦秋那张嘴,若他想,说起话来都能噎死人,他心机又重,最会拿捏人、扮柔弱。”
“有他在裴云晰身边吹风,宋怀弋可斗不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