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二虽然早已习惯自家主上口无遮拦，但听到这种“大逆不道”的感慨还是难免心惊：“主上，慎言啊。”

赵彦灵不以为然：“说笑罢了——这世上，哪有‘如果’。”

这日裴云晰像往常般略过赵彦灵的书案，却没得到赵彦灵的问好。她还觉得有点奇怪，忍不住看了一眼，刚好和赵彦灵一双笑弯了的眼睛对上：“早上好啊，大嫂嫂。”

“……早上好。”

赵彦灵虽然和赵彦秋是同父异母，两个人眉眼弯弯地笑起来时，倒还是有些相像，只是从前赵彦灵对着她时几乎从未见此笑意，都是摆着张冷若冰霜的冰块脸，因此她没发现二人相似之处。

裴云晰也没再说话，继续做自己手上的事。

过了没几日，京城里下了雪。

宋怀弋带了件墨狐大氅，撑着伞在国史院门口等她。

裴云晰刚出来，就被宋怀弋裹了起来：“今日文通阁地龙烧得够热吗？怎么看你气色不好。”

“热得很，气色不好大概是因为干燥。今日事多，没顾得上喝几口茶。”裴云晰任由宋怀弋替她整理，乖乖站在原地。

宋怀弋满门心思想着如何安排几个小吏去盯着裴云晰当班时喝水，一时间没有答话。

二人相携上了马车，裴云晰刚一坐定，便说：“快到年关了，过几日我就回裴府住。”

宋怀弋立刻黑了脸色，“为什么？”

“哪有为什么？”裴云晰瞥了他一眼：“今年淑若不在，我若再不回去，我祖母会伤心。”

这话堵得宋怀弋哑口无言，他张了张嘴，确实在反驳不了，只能闷声道：“那我呢？”

裴云晰奇怪问道：“我记得你此前年关不是都要入宫伴驾吗？”

“……宫宴无趣，”宋怀弋不愿道明缘由，只随口扯了个幌子，但心中憋闷是真的：“而且，我们都没有一起过过年。”

这下轮到裴云晰沉默。这是宋怀弋回京后第一个年节，撇去他在西北的八年不谈，再往前头他们还是少年时，宋怀弋和她在正月里多半是碰不上面的。

不过，他们二人有什么理由一道过年呢？

从前没有，便是现在也没有。

“肃国公和皇后娘娘应该很是思念你，”裴云晰只能宽慰：“你也许久没陪着他们了。你我尚有大把时光，何必拘泥于一时？”

宋怀弋没有回答，只是盯着车帘出神。

过了好半晌，他才轻声开口：“我见不到我父亲了。”

裴云晰抬头看他。

“季蘅，”宋怀弋垂下眼，露出一丝苦笑：“我父亲虽然活着，但我与他，大约是此生都再也见不上面了。”

不等裴云晰追问，宋怀弋抢先摆了摆手，不愿再提：“罢了，此事本不该和你说。”

“你想回家过年，我不会阻拦。但我只是希望你能知道，”宋怀弋怅然道：“我只有你了。”

所谓的隐退荣休，不过就是变相软禁罢了。保住肃国公性命的唯一办法，就是宋怀弋回京、且与他死生不复相见。他也只能通过每个月宦官传来的亲笔书信，来了解父亲的近况。知道他已病了很多时日，深感无力，可宋怀弋没有任何办法。

君臣父子。

他们二人，先是大覃、是官家的臣，然后才是父子。

官家用他这个独子，逼着他父亲交出了兵符；又用他垂垂老矣的父亲，逼着宋怀弋回京认命。

皇恩啊——宋家仰赖皇恩而荣，又因皇恩支离破碎。

这些秘梓事关江山社稷，他无法说给裴云晰听，因此只能叹息：“季蘅，你会有一天、忽然不要我了吗？”

其实他根本没有底气问出这句话，因为似乎裴云晰一直没有要过他。

全都是他强取豪夺、咎由自取。

——他毁了裴云晰本该顺遂安慰、平安无虞的人生。

但他还是想问，想乞求一个肯定的答复，聊以慰藉也好。

“季蘅，你会怪我吗？”

裴云晰握紧了他的手：“不会的。延辞，只要是我能给你的，我全都会给你。”

也不会再问其中缘由，她深知宋怀弋有他的苦衷，而且这份苦衷，她是无法介入的。

她觉得悲凉。赵彦秋落难，她尚有绵薄之力可以相助，但若是宋怀弋……

皇权倾轧，宋家尚且无法立足，何况是她？

所以她能做的，就只有陪着宋怀弋，直到所有事都分崩离析那日，才可能有个决断。

至于最后的结果，她想不明白，于是也不再去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