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沉沉的天笼罩着山群,四野茫茫,山林静默。没有虫鸣,也无风声,有的只有连续不断的诵经声。
今天是高管家下葬的日子。棠溪孑身着一袭黑衣站立在墓碑前,两眼空洞地盯着墓碑上的照片,面容淡漠,整个人都静得可怕。
死亡从不跟你讨价还价,时间到了说走就走,一瞬间的事,连道别的机会都不给。
她跟高管家最后一次对话永远定格在了那句“小姐下次还会来看我吗?”
没有了,永远都没有下次了。
有的只有上次。
她还记得上次她来墓园时的场面。外公下葬,那时高管家还陪在她的身边。
小小的她牵着高管家的手也是这般两眼空洞地盯着墓碑上的照片。
身后站着的乌泱泱的一群人各个都把她当猎物。
“小姐别怕,高爷爷还在,高爷爷会保护小姐一辈子。”
一辈子?
她的一辈子有多长,她不知道,但是高管家的一辈子有多长,她知道。
从她记事到高管家离世,他一直在履行着承诺,陪着她,保护着她。
她真的孤独吗?
好像并没有,高管家一直在,从她出生就一直在,正因为从她出生就在,所以她会无意识地忽略了他的存在。
“绪城那边出事了。”天空开始零星地落下几滴雨水,温念撑着伞来到她跟前。
棠溪孑空洞的眸光慢慢回拢,向左偏转视线,遥望远处,淡淡问:“温霖洛呢?”
温念:“回绪城了。”
“宋霁骁已经离开绪城。”温念又补了一句。
棠溪孑收回视线,淡淡凝视着他,许久,道:“下山。”
刚来到山脚,温念便被程曼的保镖拦下。
“温特助,董事长有请。”
棠溪孑下意识地握住温念的手腕,冷声道:“我的人,要走必须经过我的同意。”
保镖为难,“总裁,董事长说了,不管用什么方法,人必须带走。”
“还望总裁别让我难做。”
温念眉眼轻颤,望着棠溪孑的眼眸中透着喜悦,他知道程曼找他干什么,但是他一点都不怕,反而高兴,高兴棠溪的心里始终有他。
可是,人总是贪心的……
温念反手握紧棠溪孑的手坚定道:“棠溪,我会没事的,一定。”
棠溪孑望着温念远处的背影,眉心拧皱,两眼恨不得盯穿了程曼的车。
*
“人呢?”
温念已经消失了半日,程曼在等着她去提人。
“刚泡好的茶,尝一尝。”程曼悠闲地坐在沙发上,忽视她眉宇间的不耐,慢条斯理道。
她的漫不经心在棠溪孑眼里就是颗炸弹,心底的火气翻涌而上,“程曼!”
程曼依旧从容地冲她笑笑,“棠溪,你的脾气什么时候能压一压?”
“情绪解决不了问题,想要人,给我把情绪压下去。”
棠溪孑脸色铁青,眼里全是戾气。凡是跟程曼交谈的场面,她永远都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
抬脚便踹向一旁的沙发脚。
眉心拧皱地一口喝掉程曼沏好的茶,“茶喝了,人呢?”
程曼抬眉示意她坐下,“放心,人自然好好的。”
“你的人,给你留条命。但是,他既然有胆做,那就要有胆接受我的处罚。”
见棠溪孑嗔视着她,不恼不怒道:“虚传我的命令让我的人去绑架温霖洛。”
“我不信他不知道这么做的后果,但是他依旧选择这么做。”程曼看着她,问:“你说他这么做究竟是为什么?”
“这温霖洛究竟跟他有何深仇大恨,能让他做出这么大胆的事。”
“而你又为何屡次选择原谅?你可知他今日敢这么做日后就敢爬你头上。”
“磅”的一声,厚重的一掌震得桌上的茶水溅洒桌面。
棠溪孑睨眼扫视桌面上的茶水,笃定道:“他不敢,也不会。”
“至于原谅……”棠溪孑嘴角似有若无地弯了弯,满眼薄凉,“你教我的,庄子说物物而不物于物,那便可用万物。”
而这万物包括温念对她的感情。
她知道温念有多爱她,他爱她,所以他清楚的知道集团对她有多重要,无论发生什么他都是那个始终如一站在她这方为她所用的存在。
一个绝不叛变的人,用之惜之,她绝不会因此以小失大。什么该弃什么不该弃,她心里永远有把秤。
即便有一天她真看走眼了,他真叛变了,她也有能力果断毁了他,因为物物而不物于物,她不受温念情感的裹挟,而温念则完全相反。
“啪啪啪”办公室内传来一阵清脆的掌声,“很好,我还以为你忘了我怎么教你的。”接着程曼又问:“港城的生意为什么拖这么久?”
“既然棋局早就布好,为何迟迟不下?”嗓音带着几分压迫,“我希望你能如实回答。”
棠溪孑眉峰下压,“我只是想看看程卫到底有多少阴招,试探一下他在港城究竟还藏着多少手段。知根知底才可深挖撬根,不是吗?”
“除此之外,别无他意。”
“这个解释我接受,同时我也希望你能牢牢记住我教你的。”得到了肯定的答案自然放人,“人在废弃的仓库,这是钥匙。”程曼扔给她一把钥匙。
棠溪孑接过钥匙二话不说地甩门离开。
门外助理见状愣是不敢呼吸。
看这情况大家都私下纷纷议论,这里面肯定又是一场无硝烟大战,就总裁这怒气冲天的模样,那必有大事发生。
果不其然,人刚走没多久便下发了一条通知。
棠溪孑被停职了,什么时候复职,另行通知。
*
等到棠溪孑赶到仓库的时候温念已经被打得遍地鳞伤。两个保镖一手一边抬着他的手,而他则是双膝跪地,头无力地垂落,等着保镖的下一捶棍棒。
“住手。”清冽的声音在空荡的仓库内回响。
棠溪孑拦住那即将落下的棍棒,随即扔到一边,目光沉沉地盯着满是伤痕也不吭声求饶的温念,话语中听不出半点温度,“疼吗?”
温念依旧垂着头,不吭声。
嘴角的血缓缓滴落,低垂的眼眸轻颤,鲜血滴落在地瞬间晕开。
棠溪孑抬手刚准备抹去他嘴角的血渍,被他躲闪开,“脏。”
棠溪孑扼住他的下颚,指腹在他嘴角摩挲着,嘴角上挑,似笑非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也是这般落魄样,那时,我不嫌你脏,如今更不会。”
“温念,你懂吗?”
“不要怀疑自己,永远也不要。也不要再做愚蠢之事,无任何意义。今日她对你的惩罚只是警告,明白?”
他怎会不懂,高管家葬礼的那几日,他对她寸步不离,凡是他离开半步她都会问他去哪。或许温霖洛不及与他在棠溪心中的分量,但是宋霁骁呢?他跟宋霁骁,在她心里那杆称又会怎么倾斜?
就算倾斜了,又是什么原因倾斜?是爱吗?
他的贪心是想取代一切衡量标准。
“疼吗?”棠溪孑又问了一遍。
温念执拧的目光落在她的眼眸,一如初见时的他,只不过彼时倔强的语气中多了分不值,“不疼。”替她不值,“她说你被停职了。”
“因为我?”
棠溪孑嘁笑一声,瞟了瞟两边的保镖,说:“扶他起来。”松开他的下颚,接着又说:“我看你是被打傻了。”
“我被停职是我自己的原因,跟你毫无关系。是我没按约定期间出货,还发生了火灾,损失我自要承担。不停职,那些老家伙不会停止对我的讨伐。”
“正好我也累了,是该好好休息了。”
盛玺赌场的股权被她拿到,并且有一大半都在她手里,老家伙们各个看她不爽来着,自然是要合起伙来整她。
自她从港城回来就没消停过,她一边要处理高管家的葬礼,一边还要面对老家伙们各式各样的讨伐,关键讨伐还唱红脸和白脸,戏瘾真够大的,唇枪舌战的听得她脑仁都疼。理由万变不离其宗,无非就是她没按合同约定期限内出货,对货物看管不严从而发生火灾,同时也没有按约定期限出货,集团损失巨大,合作商也怨声一片。总而言之,这是个亏本生意。
真亏不亏大家都心知肚明,但不挑你刺,老家伙们就浑身刺挠。
因此搞得她心力交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