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拾虞微微俯身,双手搀扶起月姝。
“夫人放心,若真有冤屈,我一定不会放任不管的。”李拾虞轻声说道。
“哼……”韩延之发出一声嘲讽的笑,“口出狂言!真把自己当根儿葱了?”
苍济闻言,神情微动。
李拾虞腾出一只手来,轻轻拍了拍苍济执扇的手背,让他稍安勿躁。
韩延之不满地扫了下属一眼,愈发愤怒,“听不见吗?把她们全都给我抓起来!”
有几名千灯卫蠢蠢欲动,他们也不知道自己方才为什么没能上前,应不是被眼前人的气场震慑到了才对,而今上司再次发令,更加不能再度退缩。
李拾虞掐指一算,沈潜也应该能赶到了……
“三……”她微启双唇,缓缓吐出一个字。
韩延之不耐烦地催促道:“故弄玄虚,不用理她!”
“二……”李拾虞轻挑眉尾,亦有些不耐烦。
不明白李拾虞那一声“一”之后会出现什么,那几名千灯卫莫名陷入恐慌,争相上前挥起刀,不管不顾地劈砍下去。
李拾虞挥袖防守,她将月姝护在身后,同时笃定地送出最后一个数,“一!”
忽然,高墙之外传来一声清脆的少女妙音,“来了,来了!”
星柔越过墙头,手中拦腰拎了一个人,从容不迫地从天而降。
韩延之看清那被提着腰带的人的模样后,瞬间警铃大作。
眼前这些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而且,明显来者不善……
紧接着,少男推着板车,光明正大地穿过守卫,停在了正堂台阶前。
沈潜轻轻掀开板车上的白布,露出尸身惨白的面庞。
“这个车夫鬼鬼祟祟的,推着尸体从后门走,明显是不想被别人发现,肯定有问题!”星柔将手里的人放到地上,顺手推了一把。
那车夫哆哆嗦嗦跪在地上,想求韩延之救他,但是他抬头却对上了韩延之的凌冽目光,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因他转念一想,他是听从韩延之的吩咐,才做这件事的。
他若是沉默不语,韩延之说不定会念在他们是站在一边儿的份上,保他没事儿。
可要是他上来就在慌乱中供出了韩延之,情急之下,韩延之将所有罪责都推到他一人身上,那可该怎么办呢?
事已至此,他只能默默祈祷韩延之不会随意舍弃他……
月姝强撑着站起身来,跌跌撞撞地来到板车前,双手颤抖,缓缓抚上谢嘉安已经冰凉的僵硬面庞。
“……”她嘴唇翕合,眼眶含泪。
千言万语凝在心头,最终还是化作热泪一滴,倏忽坠落。
李拾虞向前几步,远远望向尸体,“韩延之,你要将谢大人带去哪里啊?为何还不见前来验尸的仵作?你不会根本就没有请仵作来吧?”
谢嘉安的尸身中只剩一缕残魂,已无生还可能。
李拾虞暗中将这一缕残魂收拢起来,以防它继续逸散。
韩延之拔出刀来,指向李拾虞,“大胆刁民!肝胆直呼本统领名讳,成何体统!”
千灯卫见韩延之拔刀相向,便纷纷握紧刀柄,围攻李拾虞等人。
时机恰好,李拾虞再次亮出掌灯令牌。
“掌灯使李拾虞在此,谁敢放肆?”
一道极具威严的声音在堂中回荡,瞬间震慑住所有意欲靠近的人。
众人清晰地看到李拾虞手中令牌,认得那是朝中只此一份的掌灯使专属。
可是,掌灯使令牌已经六年多不曾现世,如今怎会到了一名陌生女子手上?
千灯卫收回手中横刀,纷纷畏缩后退。
韩延之见形势不妙,只好放手一搏,嘴硬到底。
“掌灯使大人为何不从一开始便亮明身份?是想要隐藏些什么吗?”他放下长刀,默默攥紧刀柄,“此案,我千灯卫已然接手,大人纵为掌灯使,也未免管得太宽了些!”
李拾虞借掌中那缕残魂的记忆,大致了解了事情经过。
只是……
谢嘉安生前并未见到韩延之,有关韩延之的“罪证”,李拾虞并未完全掌握。
“管得太宽了?”李拾虞背起手,在堂中随意走动,“千灯卫主管城中昼夜巡查,守护宫城与都城。而城中命案,由所属县衙侦查,详细整理案宗后,上报大理寺、刑部和御史台,敲定案件性质,判定犯人罪责。这其中,似乎并没有千灯卫可以插手的地方。”
李拾虞面向韩延之,质问道:“韩延之,为何县衙之人不到,而你千灯卫频频出现呢?”
“千灯卫负责城中巡查,要是发生了什么事儿,自然是来得最快的!”韩延之反驳道,“大人身为掌灯使,难道丝毫不懂变通,只会一味按照法条行事吗?”
李拾虞无声地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
她最讨厌别人以“不懂变通”之名,来掩饰他们做事上的过错。
“丰鼎楼案发之地,藏了一把弯刀。”李拾虞将裹着弯刀与碎木屑的布包打开,摆在一旁桌子上,“韩统领可觉得眼熟啊?”
韩延之乍然变了脸色。
李拾虞继续说道:“谢府案发之地在谢大人书房外,不到一刻钟,你便带着千灯卫赶到了现场。又迫切赶在验尸与侦查之前,急于毁尸灭迹。若不是星柔和倚江拦下了听你差遣的车夫,恐怕这会儿已经将谢大人的尸身运出城外了吧?韩延之,你与谢嘉安可有私仇?”
其它千灯卫左右张望,试图从同伴那里得到确切的答案。
一排茫然无措的面庞中,有三个眼神闪躲的心虚神色。
李拾虞微微勾起唇角,那三人便突然被凭空推了出来。
他们十分慌张地踉跄两步,最终站在了正堂中央。
“哦?韩统领还有帮手,那多少还是便宜一些的。”李拾虞道。
韩延之见李拾虞精准地找出了他手下,心中愈发没底。
他不知道李拾虞是从哪里杀出来的,也不知道她用了什么手段,他只知道,现在的情况对他而言,十分不利。
那三名人群中央的千灯卫不如车夫聪明,等不及形势稳定,便急忙喊冤。
其中一人,正是李拾虞和苍济方才在偏院里见过的。
有一人权衡过两边势力过后,便当即转向李拾虞,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大人明察,属下只是听命行事……”
话未说完,耳边忽然传来利刃刺破血肉的声音,他蓦地咳出一口血来,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向自己的胸膛。
血色长刀自背后穿透前胸,鲜血从刀尖倏忽滴落,随后长刀转了半圈,利落拔出,留下一个寸长的血窟窿。
鲜血洇透胸口官服,像是开出了一朵妖艳的花。
那人脱力倒下,身后站着双眼猩红的韩延之。
“老大!”有人急声唤他。
手中刀刃的鲜血还为流干,韩延之挥刀甩了两下。
“想抓住我的把柄,简直是痴心妄想!”韩延之厉声斥责另外两名跪着的千灯卫,“站起来!你们当真以为,只要认罪,她就会放过你们吗?”
李拾虞颇有些无语。
“韩延之,你于大庭广众之下,刺杀千灯卫手足兄弟,这可是大家有目共睹的事实。还需要怎样抓你的把柄?”
她压低眉眼,周身气息变得危险,“身为官员,肆意滥杀,更是罪无可恕!”
堂下院中的千灯卫近三十人之多,他们平日里便跟着韩延之出生入死,不看官职,还要看几分情谊。
眼见韩延之叛出,几近癫狂,他们一时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犹豫之间,韩延之忽而开始狞笑。
“想不到,你竟然会怀疑到我的头上。原打算再多待几日,把事情处理好。但既然你有了疑心,那便留你不得了!”
伴随着韩延之的猖狂话音,庭院中骤起一阵肆虐阴风。
狂风呼啸,卷起枯枝残叶。
院中之人勉强站稳,谢嘉安身上盖着的白布被倏忽吹掉,露出他满是血污的尸身。
脸上血痕已经干涸,额头和眼窝处肿胀发青,脸颊被石头划破的伤口皮肉翻出,令人触目惊心。
月姝眼中热泪忽而又起,她扑到谢嘉安身上,急忙拽住被吹走的白布。
她将白布重新盖好后,愤恨地紧紧攥住拳头,扭头恶狠狠地盯住韩延之。
那韩延之不知从何处学了些歪门邪道,身上开始散发出不明黑雾,整个人幽幽腾空,张开双臂,狂笑不止。
他抬手一挥,院中一棵约一丈高的枫树瞬间被连根拔起。
“哇哈哈哈哈……这力量果然好用!果真痛快!”
不明所以的千灯卫们慌乱地看着韩延之,纷纷拔出横刀,对准他。
那两名人群中央的千灯卫,原本还在摇摆不定,可在看到韩延之残忍杀害了同伴之后,便果断地站到了他的对立面。
韩延之嗤笑一声,对那两人的“背叛”不甚在意。
他在心中默念,同时通过新得到的力量进行催动,在场千灯卫的横刀便猝然脱了手,颤抖着发出脆响。
眨眼间,所有横刀一齐飞到韩延之身后,刀尖闪过寒芒,纷纷蓄势待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