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谢府已是一片狼藉。

正堂屋顶坍塌近半，堂前院中，土石杂乱，树木倒伏，花草残败。

地上横七竖八的横刀大多弯折，或刀刃卷曲，已不能再用。

千灯卫面面相觑，统领和掌灯使都不见了，他们不知应该听谁的命令。

“倚江，你与星柔留下稳住场面。若有县衙或大理寺的人前来，可以掌灯使之名义，共商解决之法。”

苍济简单嘱咐了两句，便匆匆飞身而起，追赶李拾虞的脚步去了。

星柔望向李拾虞和苍济离开的方向，又看了看院中几十个五大三粗的陌生面孔，瞬间感到一丝拘谨。

她没有当过人界的官啊……

面对这般情况，她要如何说、如何做，才是最合适的呢？

星柔还没有思索明白呢，沈潜便已经进入了角色。

“今日之事，在场诸位也都看到了。韩延之名为千灯卫统领，实则私通外敌，暗中筹划阴谋。

“然而，我知道，诸位并非有意助纣为虐，只是被韩延之蒙骗利用。

“若有证据，可整理上交。掌灯使明察秋毫，定不会冤枉了任何一个忠心为国、为君、为民的人！如有隐情，也可酌情从轻发落。

“可若是蓄意隐瞒，与韩延之同流合污，拒不认罪，那便不要怪掌灯使不留情面、铁血手腕了！”

沈潜站在众人面前，一手叉腰，一手拄着银白蛇矛，颇有几分将军气势。

“接下来，先将这碍事的枫树搬到一旁，莫要挡了路。”

起初，那些人只是听沈潜说话，并没有动作。

待他说完之后，有几个眼色活的千灯卫带头应了一声，然后便动身干活去了。

星柔默默竖起大拇指，小声称赞道：“你虽没有官职，但这官架子倒是做得挺足的。”

“那是！话本里都是这么演的！”沈潜露出得意神色，不过转瞬间便变了脸色，“不对，你这是夸我呢，还是埋汰我呢？”

星柔“嘻嘻”笑了笑，连连答道：“当然是夸你了！夸你的，夸你的。”

在星柔身后，月姝仍护着谢嘉安的尸身，呆傻傻的，怕日头晒坏了他。

星柔看到后，很是不忍心。

她轻轻扶起月姝，又搬来椅子。

“月姝姐姐，你先歇息一会儿，莫要累坏了身子。”

星柔又跑去捡起刮落的一块锦布，盖在谢嘉安身上。

“多谢。”月姝轻声说道。

她坐下之后，紧绷的身体瞬间脱力，起码眼前这一会儿工夫，她不必再强撑了。

韩延之自谢府消失后，便不知去了何处。

李拾虞凭纸青燕传给她的消息，大体确定了韩延之的位置。

单用眼睛来看，他是莫名其妙人间蒸发了，可若是追寻其血液中的气息，便能看到一条纤细的血线，指向他如今所在的地方。

李拾虞跃出院墙后，见巷中无人，便于半空中画了一个阵法。

阵法斜倾于半空中，李拾虞落入正中心的圆圈后，便倏忽消失了。

巷尾路过不知情的行人，丝毫未曾留意到巷中异象。

那行人走过之后，恰巧苍济追了出来。

他学着李拾虞的样子，同样画了一个阵法，紧随她也消失不见了。

眨眼间，李拾虞出现在百里外的一座青山上。

她屏息沉气，继续探查韩延之的去向。

苍济随之出现在李拾虞身后，警惕打量着这座人迹罕至的茂盛青山。

李拾虞深呼一口气，她一边追踪，一边问道：“你怎得也来了？”

“因为你来了，我自然也跟来了。”苍济理所当然道。

“谢府那边……”李拾虞不太放心。

“有倚江和星柔在，可以处理好的。”苍济回道。

不过一盏茶的工夫，李拾虞便明确了韩延之的具体去向。

“这边。”李拾虞撩起衣裙，往丛林深处去。

苍济紧跟在李拾虞身后，将二人气息隐于漫山绿叶间。

李拾虞拨开拦路的树枝，“山中清凉，又是人所罕至的深山峻岭。它们还真会挑地方。”

“此等偏僻山林，若是藏匿重兵，也未尝不可。”

苍济握住一根回弹的枝干，以免它打到李拾虞，“走了这么远，也不见巡山官兵。宫中那位，还真是心大。”

李拾虞道：“倒也不能过于苛责。曜阳毕竟不是从小便在宫中长大的，有些治国之策未能全然学到，也是正常的。如今，天下大体太平，边境无战乱，已经很好了。”

“是啊……”苍济拉长了声音，“毕竟，他可是你教出来的人。能成为一位明君，是意料之中的事。”

李拾虞不明白苍济这般语气是为了什么，在她听来，这话甚至有一丝阴阳怪气的味道。

她停下脚步，转身对上苍济的眼睛。

“你对曜阳，有意见？”李拾虞转念一想，质问道，“还是你对我有意见？”

“……”苍济瞬间哽住，话被压在喉头。

他要怎么说呢？

有些话，斗胆藏在心底都已经是一种罪过，又如何能够坦然宣之于口呢？